第57章

  他忍不住伸手,想替那人把发梢拢起,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指上厚茧与那缕黑发隔着半寸水汽,竟比刀锋还冷。
  谢允明却在此刻侧首,长睫上挂着细小水珠,眨一下,便簌簌坠落。
  他声音低而慵懒,带着热水熏出的软意,“再舀些水来。”
  厉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哑声应:“是。”
  铜瓢倾斜,热水一线,自高空坠下,溅起细碎涟漪,他看见谢允明微微后仰的颈项,线条优雅如鹤,水珠顺着锁骨滑入水下,消失不见,像雪融进火,无声。
  水汽浓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烛火被压得只剩豆大,却偏又顽强地亮着。
  厉锋的指节没入谢允明乌黑的发间,指腹粗粝,与那缕湿凉相触,像雪地里滚过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缩手,却又被无形的线死死拽住。
  不经意地,他的指背擦过谢允明的后颈,那一小块肌肤比热水还烫,却带着药香与雪意,只轻轻一碰,便叫他指背青筋暴跳。
  厉锋垂下眼,没有去端详谢允明的身体,他的睫毛上仿佛沾了雾,沉得抬不起来。
  谢允明半阖眼帘,长睫被蒸汽打湿,眸光却清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软,却字字清晰,“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身边……还好有你。”
  话音落下,谢允明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着厉锋,湿发贴在颊边,那只方才还浸在水里的手抬起,带着水珠与热度,缓缓覆上厉锋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一寸寸,再挪到了厉锋的脸上。
  刹那间,厉锋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响。
  粗糙掌纹贴上细腻肌肤,温热透过薄茧,一路烫进心口。
  他能感觉到谢允明睫毛在指尖投下的轻颤,像蝶翼扇动,撩起一阵带着疼痛的酥麻,也能感觉到那掌心之下,却始终保持在一指之隔。
  厉锋抬起头,知道这是僭越,可指节却违背意志地微微蜷起,似想将那片温度攥牢,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谢允明脸上滑下,从眼尾到颈侧,再到锁骨凹陷处那一汪浅浅水影,积着尚未滑落的热珠。
  水珠颤颤,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一面被晨光照透的薄冰,随时会碎,却偏又固执地悬在那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胸口肌肤同样苍白,却因热气而透出淡淡的粉,像雪地里映出的霞色。
  锁骨延伸的弧度在胸骨上方交汇,形成一道清瘦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从胸前滑下水中,腰道收得窄而利落,仿佛雪岭起伏,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热水漫到脐上,肌肤被蒸得泛起一层薄粉,和初绽的樱花瓣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指印。
  那指印,厉锋终究不敢落下。
  谢允明也在此刻收回了手。
  谢允明指尖离开的瞬间,厉锋只觉脸侧一空,像被抽走了所有热意,残留的,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苦,缭绕在鼻端,诱人而遥不可及。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倒,低头的瞬间,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硬压进胸腔,化作嘶哑一句:“护卫主子,是属下本分。”
  膝盖触地,青砖冰凉,却冷却不了体内那团野火。
  “帮我更衣吧。”谢允明起身,水珠顺着腰线滑落,在脚踝处积成小小水洼。
  “是。”
  厉锋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一线水光,他忽然明白,这是谢允明独有的慈悲与残忍,给他靠近,却不给他拥有,让他触碰,却不让他停留。
  而正是这种若即若离,像鸩酒,像刀口舔蜜,让他甘愿沉沦。
  只要这样的亲近,只对他一人施展——
  那么,即使余生都在渴望与克制间反复被炙烤,他也甘之如饴。
  屋外风声作响,好像人的哭噎声,月黑风高,江宁府衙后巷的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赵德芳并家眷十余口,已被铁链锁拿,押入地牢。
  赵铭伤势未愈,被泼冷水痛醒来,察觉自身处境时,胃里如翻江倒海。
  秦烈高坐刑堂,冷面如铁。
  灯火映照下,他手中马鞭轻轻敲击靴面,声音不大,却似阎王催命。
  赵德芳哪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屎尿齐流,哭嚎声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而落:“将军饶命!我招!我全招!”
  秦烈俯耳细听,越听面色越沉,末了冷笑一声:“谋害皇子?砍头太便宜你们。”
  他直起身:“来呀,先请赵家父子上百鞭,留一口气,明日一早再拖去游街,让江宁百姓看看,鱼肉乡里、纵子行凶的下场!”
  刑卒齐声应诺,铁链拖行声中,赵家父子的惨叫划破夜空,凄厉如鬼。
  连夜刑法,赵德芳吐露了口风,秦烈先送谢允明离去,后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往赵德芳的书房,想要查抄那些可能涉及背后势力的往来书信密函。
  然而,当他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不仅仅是书房,整个知府衙门的后院,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秦烈暗叫一声,正想冲进火场,可与此同时,又收到了衙役传信,皇帝遇刺。
  难不成是调虎离山?秦烈不做他虑,赶回皇帝身边。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蹿出,他们手持利刃弓弩,目标明确,直扑皇帝及其随行人员所在的主院,这些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护驾!”
  秦烈怒吼一声,拔刀迎敌。刀光与火光交织,箭矢破空,惨叫四起。
  三皇子在护卫簇拥下且战且退,左臂不慎被流矢擦过,血线瞬间染透锦袖,他却顾不得包扎,只一味高喊:“救驾!快救驾!”
  大内高手们将皇帝护在中心,结成阵势抵御,秦烈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刺客。
  刺客并不多,只是功夫不错。
  秦烈心中念头急转,这些刺客来得太快,太巧,京城那边的五皇子就算有心,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这么迅速。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三皇子!
  如果刺客是三皇子的人,此刻受伤显然是示弱,那他的目的绝非弑君,他没那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他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乱彻底毁掉赵德芳这条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以及……借刀杀人,除掉对他威胁最大的大皇子谢允明!
  一念及此,秦烈背脊生寒。
  谢允明此刻正轻骑简从,前往龙虎山宣旨,若半途遭遇更高阶的伏杀……
  然而君侧不可离。秦烈只得咬牙守在皇帝身侧,刀光如匹练,血珠溅面,目光却穿过火海,与三皇子遥遥相对。
  对方捂着流血臂膀,眼底惊慌恰到好处,背后有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
  皇帝安危无碍,秦烈观察着周围,叫人去召集最近的亲军卫队或直属的地方驻军前来护驾。
  秦烈眉峰紧锁,目光如刀,看着三皇子。
  对方亦回望他,唇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与谢允明平日里的清浅从容几乎同模同样,却偏教人看得心口发闷。
  谢允明勾唇,是雪里藏锋,叫人甘愿迎上去,三皇子一笑,却像墨汁滴进浊水,颜色似清,底里浑黑,只觉腥膻扑面。
  秦烈指腹摩挲着刀柄,金属冷意顺着虎口爬进袖中,愈发衬得那股烦躁灼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却冷嗤,同样的表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竟能叫人厌恶至此。
  秦烈只将染血刀锋往靴侧一擦,金属刮擦声刺耳,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疑云未散,杀机仍在。
  第42章 暗杀
  山路盘桓,像一条被遗弃的灰带,蜿蜒埋进幽深的墨绿。
  厉锋挽缰,手背青筋如丘,目光扫过两侧幽暗。
  “主子,坐稳了。”他微微侧首,嗓音压得极低,声音贴着风送进车厢。
  车内,谢允明猛然睁眼,眸色清亮。
  厉锋的嗓音才落,他已拂袖而起,衣角擦过车辕,无声无息地贴近驾位,转瞬与厉锋肩背相抵。
  厉锋轻吁,缰绳缓收,右掌已覆上刀柄。指节发力,金属微颤,仿佛回应主人的心跳。
  他耳廓轻动,捕风捉影,是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还是金属摩擦甲叶的轻吟?无法确定。
  马车驶入狭弯,山壁陡立如刃,另一侧斜坡下,林木更深,幽黑似井。
  光线在此凝滞,白昼瞬间坠入黄昏。
  就是这里!
  寒光骤破幽暗,弩矢如毒蛇出穴,自两侧林中暴射而出,精准贯入马颈。
  鲜血喷薄,骏马凄厉长嘶,前蹄腾起,轰然倒地。
  车厢失去支撑,猛地前倾,侧翻,木板碎裂声如爆竹炸响。
  几乎同一瞬,厉锋扑起,左臂攫住谢允明手腕,两人滚落在地,惯性带得他们贴地滑出数尺。
  厉锋不做停留,揽腰抱起谢允明,贴地疾掠,瞬息隐入道旁巨石阴影,远离那具已成靶子的车架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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