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皇子猛地挥袖,“不备轿,太慢!本王要亲赴午门,面圣告变!”
内侍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跪倒,他却笑得越发畅快:“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收尸了!”
雪夜如墨,马蹄踏碎长街冰凌。
三皇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几乎笑出声:“谢允明,你真疯了不成?”
…
“谢允明!你疯了吗!”淑妃的尖叫在空旷寒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被阿若死死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厉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她的儿子粗暴地挟制在臂弯里。
五皇子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脸上难以置信。
“谢允明!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父皇要是知道,定要治你手足相残的大罪!”
“呵……”
谢允明笑了,他立在池沿,素袍与雪色融为一体,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招魂的幡。
听得叫嚣,他面上无波,只微垂睫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得连雪光都映不进去,他看着水中人的倒影。仿佛也映出十多年前沉在水下的自己。
“娘娘当真忘了?”
谢允明轻声问。
“无妨。”
他抬手,一道指令落下,“我可以让娘娘……慢慢想起来。”
厉锋立即会意,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五皇子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五皇子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趔趄,锦靴在冰面擦出两道刺耳的嚓嚓声。
下一瞬,厉锋臂膀抡圆,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五皇子甩向半空。
“不!”淑妃大吼。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揽月阁死寂的平静,厉锋竟真的毫不犹豫,将拼命挣扎的五皇子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水池中。
冰湖像一张裂开的巨口,瞬间将五皇子吞没,锦缎吸饱冰水,重若铁甲,拖着他直坠深渊。
他撕扯衣袍,却扯不开冻硬的盘扣,指甲在锦面上刮出尖利的嚓嚓声,像催命的更鼓,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四肢一寸寸石化,呼救被湖水剪成碎沫,灌进喉管的只有冷水和冰渣。
“泰儿!我的泰儿!”淑妃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想冲向湖边,却被阿若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
阿若一声不吭,只把指节再收紧三分。
淑妃目眦欲裂,转头死死盯住谢允明:“谢允明!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冲我来啊!放过我的儿子!”
谢允明踱到湖沿,素靴踏碎薄冰,俯望她,唇线弯出极薄的一线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请五弟和我玩一玩罢了。”顿了顿,他微微侧首,补上一句,“娘娘不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淑妃浑身一震,血瞬间冷透,她明白了,这是谢允明来找她算账了。
淑妃回道:“这和泰儿没有关系!那是我做的!是我让人把你推下水的!是我!”她崩溃大喊。
谢允明却似闻所未闻,只抬了抬指尖。
“提起来。”
厉锋剑鞘一挑,寒水四溅,五皇子被拎出水面,重重掼在青石板上,啪一声脆响,像摔碎一条冻鱼。
五皇子蜷成一团,紫唇剧颤,咳出的水混着血丝,在脚边积成粉红色的小洼,他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指尖去解袍扣,总算掰开了冻硬的玉扣,脱了积水的袍子。
厉锋贴背而立,距五皇子不过半步,像一道被黑夜错缝进雪地的影子。
那目光钉在他后颈,阴毒,滚烫,又冷得像淬了冰的锥,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獠牙,一口咬穿喉管。
“泰儿!”淑妃哭喊。
五皇子想喊母妃,却只吐出半口白雾,便又剧烈干呕。
“娘娘,可曾想过会有报应?”谢允明走到五皇子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如同耳语,却仿佛已经将刀架在五皇子的脖颈上。
淑妃惊得一头冷汗。
“娘娘当年,可是有一身的好手段啊,却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
谢允明积攒了十数年的恨意,吐出来,冰冷又黏稠。
他当着淑妃面前,缓缓抬起脚,用靴底轻轻踩在五皇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五皇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天若不给报应……”
“我给。”谢允明收脚,后退半步。
淑妃道:“你冲我来!”
谢允明却摇头:“娘娘赐我这一身病痛,我若不回赠一样同等珍贵的礼物,又怎配谈报复二字?”
他抬手,声音冷脆:“动手!”
厉锋则上前朝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腰侧。
五皇子整个人再次滚入冰湖之中,他身上没有累赘浮在水面,全凭一口意志,想要往岸上游。
厉锋半步上前,在五皇子靠岸时,他反手一抽,剑柄嗖地击在五皇子手背上,冰冷硬木与冻裂的皮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
五皇子本能地缩手,身体失去支撑,又哗啦一声滑入水里。
他拼命扑腾,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嘴唇已紫得发黑,齿关咯咯打颤,指尖再次触及岸石。
厉锋右臂微抬,剑柄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狠辣的斜挑,木柄撞在五皇子腕骨上,骨节发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五皇子整只手顿时反折,腕部不正常地扭曲,紫红色的皮肤下透出碎裂的苍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
“你敢!”淑妃嘶吼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这是弑弟!”
“谢允明,你是疯了吗?!你什么都不要了?搭上你自己的前程,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么?”
谢允明却道:“要杀人,刀得快,犹豫才会败北。”
他蹲下身,靠近湖边,对着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五皇子,也像是在对淑妃,细细地描述着:“娘娘别急啊,你的儿子不会立马死掉的,这冰水啊,刚开始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来,然后会慢慢麻木,感觉不到疼的,他只觉得困,很想睡觉,四肢会越来越重,像绑了石头……”
“接着,肺里像着了火,又像被冰堵住,喘不上气……想爬上来,手却没了力气,扒不住那滑溜溜的冰沿。若他体力好,就会往边缘游,可他上不了岸,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块儿冰。”
谢允明的嗓音很轻,在冬天,冷风若灌入他喉中,他会咳嗽不止,大笑不得,大声不得。
可偏偏是这种随时会断的声线,才最衬他此刻的疯,不高亢,不狰狞,只是气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笑颤,像锈针尖上悬着的一滴血,摇摇欲坠,却精准地往人耳膜里扎。
他每吐出一声,淑妃的面色便褪一分,最后只剩一张被恐惧漂白的纸,她跪不住,膝行两步,雪地里拖出两道深黑的沟,泪与冷汗混成冰珠,噼啪砸碎。
“不……不……”淑妃摇着头,向着谢允明哀求,“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说!”
“你现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泰儿争不过你的,你就不怕在这里栽个跟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想要让老三坐收渔翁之利么?”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他俯视着淑妃:“我就要你儿子的命。”
淑妃瞪大眼,像一盏被水浸灭的灯芯,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寒流卷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允明费尽心机,扳倒她,不就为谋权谋利么?
现在杀死她的孩子,他能得到什么?复仇的畅快?
淑妃大喊:“谢允明,你什么都不要了么!”
谢允明回道:“我娘的离开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什么都不敢舍的人,才会什么也得不到。”
“我,只会得到更多。”
“……”五皇子已彻底沉入湖底,水面归于死寂,连最后一圈涟漪都被寒风吞噬。
淑妃怔怔望着,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被一并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她的儿子没了。
泰儿没了……
“啊!”淑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雪地上。
就在前夜,魏妃回味了失子之痛,肝肠寸断。现在,这报应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淑妃又哭又笑,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笑声却尖利嘶哑。
“你看。”谢允明轻叹,“你输给了我娘,你的儿子现在又输给了我,这皇城又是一个只论输赢的地方,娘娘……你真是失败啊。”
“是啊!”淑妃猛地抬起头,“我输了,你把我一起杀了吧!杀了我!我会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咒你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