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谢允明见他察觉了,也不再刻意隐瞒:“是,他一直都是我的人,不曾离开过。”
  秦烈苦笑一下:“殿下,你这是在同他一起胡闹。”
  谢允明却移开目光,眉梢眼角写满听不懂三个字,那副无辜的神情轻得像烟,淡得似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留一点模棱两可的笑意,让人抓不着,又放不下。
  秦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这些时日,心中实在煎熬,既恐厉锋真个背主,铸成大错,又愧对先父对他的教诲,未能有机会管教这个弟弟。
  若厉锋最终行差踏错,被谢允明依律处死,他又有何颜面,去见秦家的列祖列宗?既让他姓了秦,他便需对厉锋负一份责任。
  秦烈道:“如今,臣……总算是放心了。殿下此番,是想为他重铸一把佩剑?”
  谢允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之前的剑断了,如今我手头宽裕,自然要送一把更好的。”
  秦烈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臣明白了,此事,定会为殿下办妥。”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熙平王府张灯结彩,喜庆之气已然满溢。谢允明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丰厚的赏钱,并准了他们新年期间轮值回家与亲人团聚。得了恩典又得了厚赏的下人们,干活愈发卖力,将府邸各处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红彤彤的灯笼与窗花将冬日的萧瑟驱散得一干二净,处处透着吉祥兴旺的气息。
  林品一未曾成家,早已被谢允明邀约,今年便在王府一同守岁,秦烈自然也在此列。
  年夜饭摆在前厅,虽不算极其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暖意融融,谢允明与几位心腹臣属同席,言笑晏晏,气氛和乐,只是谢允明并未与众人长谈至深夜,略用了些清淡饮食,便以有些倦了为由,提前离席。
  众人只当他是病体初愈,精力不济,均体贴地劝他好生休息。
  谢允明挥退了所有侍从,室内温暖如春,烛光柔和,厉锋果然早已等在室内,并未像往常一样隐匿身形,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见谢允明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气色尚可,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主子怎么提前回来了?”厉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惦记着你啊。”谢允明简短答道,在厉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度恰好的参茶,抿了一口。
  厉锋像是尝到了蜜水。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前厅守岁众人的笑语与远处街巷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这一室静谧,宛若隔绝了所有尘嚣的世外桃源。
  厉锋安静地陪着谢允明用了些点心,谢允明也放松了白日里端着的亲王仪态,眉目舒展,偶尔与厉锋低语几句,声音轻缓。
  这便是他们的守岁了。
  年后,可就很忙了。
  谢允明白日接见络绎朝贺的臣工,傍晚还要入宫,向皇帝,魏贵妃一一请安,行程密得风丝都插不进。
  可未等他用午膳,林品一已青着脸色,掀帘直闯进来。
  林品一素有关注市井民情的习惯,常会微服到坊间茶楼酒肆坐坐,听听百姓议论。这一日,他处理完府中拜年的琐事,信步来到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听雨轩,刚在二楼雅座坐下,便听得楼下大厅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嘹亮的嗓音传了上来:“上回书说到,那位俊美无俦,位高权重的年轻王爷,痛失挚爱,那位才高八斗,与他心心相印的状元郎,不幸坠马身亡!王爷那是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啊!”
  林品一眉头一跳。
  “好在——”说书人拖长了语调,吊足了听众胃口,“王爷身边,还有一位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此人身手高强,沉默寡言,却对王爷一往情深,默默守护,正是他,陪着王爷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日渐深厚……”
  林品一手中的茶盏,险些失手跌落。他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这说的都是什么?!
  不止这一处。
  林品一连走了几家茶楼书场,发现类似的故事竟不在少数!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围绕着一位美貌权势无双的王爷,与他身边几位各具特色的俊美臣子之间,种种缠绵悱恻,离经叛道的情爱纠葛。
  故事里,王爷或是以美色惑人,引得臣子死心塌地,或是对臣子强取豪夺,爱恨交织,而那些臣子,则个个对王爷痴心一片,甘愿赴汤蹈火……
  他甚至在一处简陋书摊前,瞥见成叠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字迹艳得发腻,像隔夜口脂胡乱涂抹:
  《权倾朝野,王爷和他的宠臣们》
  《王爷帐中香》
  《王府后宅,书生将军争宠录》
  第72章 熙平王是断袖!
  “熙平王其实是个断袖!”
  不知是谁,半掩着嘴,笑得猥琐又兴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下作的快意。
  林品一循声挤过去,冷眉一竖,直逼那说话的人:“污蔑亲王,你可知该当何罪!本官要将你抓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诌!”
  那男人见他衣品不凡,立马软了:“别人都这么说的,大人可不能逮着我不放啊!”
  林品一怒道:“还有谁?”
  男人回道:“大人只需换个茶楼就能听见了。”
  男人从手中挣脱,林品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也不知这风声何时起的。
  林品一确认了书摊伙计那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些话本,是近几日才突然在几个大书坊和流动书摊上出现的,印得多,卖得便宜,销得却奇快。
  话本中那些对号入座的影射,主角明王,年轻俊美,体弱多病却权势日隆,居于熙和府……而明王身边那些或才高八斗或英武不凡的男宠们,其身份特征新科状元,戍边将军,简直是将熙平王和他的人扒了层皮,再套上这肮脏不堪的外衣。
  普通升斗小民,哪里能将王府中重要属臣的官职,姓氏,乃至大致经历摸得如此门清?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将阴毒的心思裹在市井猎奇的糖衣下,意图从最不堪的角度,毁掉谢允明清誉与名望!
  除了三皇子,还能有谁?
  林品一心中冷笑,那三皇子恐怕是正面难以抗衡,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亏他想的出来,利用市井流言的烂泥,污了皎皎明月的光辉?真是阴损至极!
  也不知这风声,是否已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了那九重宫阙之内?若陛下听闻……
  林品一匆匆赶去面见谢允明,将几本话本置于案上。
  谢允明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册,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伸手欲取。
  “殿下不可!”林品一上前半步,挡住了谢允明的手。
  谢允明一顿,收回了手,看着他:“有何不可?”
  林品一想到那书里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失礼,语气急切起来:“臣无状!但此等污秽不堪之物,字字句句都如同毒蝇秽矢,实在不堪入目,万勿脏了殿下的眼!”
  一旁的秦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大人已经看过了?”
  “是。”林品一点头,复而咳嗽一声:“若非亲眼看个明白,如何知晓对方手段之龌龊卑劣,用心之阴毒狠绝?臣……不得不看!”
  秦烈默然。
  阿若有些好奇地问:“林大人既已看过,不妨大致说说,这些脏水里,都泼了些什么?也好让主子知晓,对方的手段到了哪种程度。”
  林品一点点头,略微概述一番。
  其一讲述那位高权重的明王于学院中偶见一清高状元郎,将其视为玩物,欲强掳回府,状元郎抵死不从,却遭小人构陷,明王假意施恩相救,状元郎迫于恩情屈从。就在明王欲行不轨之时,状元郎却意外坠马身亡。
  明王因此伤心不已,所幸在贴心侍卫的陪伴下,一番颠鸾倒凤,走出了阴霾。
  其二,写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明王觊觎其英武肉身,意图强占,将军刚烈不从,奈何家门突遭横祸,落魄无依,只得向明王求助,明王遂以此为挟,将军为家族屈身,后将军再度出征,却战死沙场。
  明王因此性情大变,整日与身边侍卫纠缠厮混,得以走出情伤。
  其三更是荒唐,说那状元郎与将军皆对明王倾心,千方百计入得王府,却为争宠而互相倾轧,闹得王府后宅不宁,明王厌烦,将二人一并驱逐,而后又觉寂寞,幸有贴心侍卫常伴左右,一番云雨后,遂觉身心满足,万事顺遂。
  秦烈早已抬手扶额,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若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看这故事,这背后定有某人的影子,她侧过脸,看向自家主子。谢允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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