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谢允明只是轻支下颌,歪头看他,那目光像猫在拨弄爪下半死的雀,带着一点天真的残忍。
烛火沿着他的侧脸游走,描出金红,又坠入锁骨下的阴影。
那一小块被衣襟半掩的雪色,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像无声的海,引诱所有溺亡者。
厉锋的鼻腔里灌满了药香与烛蜡交缠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似把火舌直接吸进肺里,烧灼,却不够,永远不够。
“念。”
谢允明两指拈书,翻至最书中湿黏艳丽的一页,递到他眼前。
厉锋喉结剧烈滑动,如同着了魔一般,视线死死黏在那不堪入目的文字上,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遵从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念了出来。
那些粗鄙直白的字眼,经由他的口念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他脑海中疯狂的幻想,与眼前活色生香的主子重叠在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只能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宣泄一丝一毫。
“你就喜欢这些?”谢允明在他念完一段最露骨的描写后,忽然轻声问。
“喜欢。”厉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炽热得能熔化金石,“只要是主子,我都喜欢。”
谢允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上。然后,他再次凑近,对着厉锋因为情动而微微汗湿的,滚烫的脖颈侧边,更近,更暖地,吹了一口悠长而湿热的气息。
“我也不觉得讨厌。”他说。
厉锋身体猛地剧震,像被一道强烈的电流贯穿。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口气息吹拂下,轰然溃堤,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他竟隔着厚重衣甲,在主子面前,被一口气息逼到溃散。
灼流炸裂,顺着骨缝四窜,冲得他眼前发白,耳膜嗡鸣。
羞耻与狂喜同时掐住喉咙,他几乎窒息,却仍仰着脸,目光死死攀住谢允明,像溺水者攀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倒是心口合一。”谢允明看着他这副情动难抑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
谢允明眉眼间的慵懒倦意重新浮现,一个慵懒的哈欠卷过,烛火都随之颤了颤,他拢了拢散乱的乌发,指缝间漏下几缕墨瀑。
“歇息吧。”他宣布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他伸手指了指厉锋膝下那块月白色的绒毯,那便是他今夜的安身之处。
主子是铁了心,不会让他今夜踏上床榻半步了。
然而,就在厉锋心头被失望和未餍足的渴望啃噬时,谢允明却已自顾自走向床榻,踢掉脚上的软缎拖鞋,姿态轻盈地翻身趴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着脸,好整以暇地望向依旧跪在绒毯上的厉锋。
这个姿势使得他素白的寝衣领口松垮下滑,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肩头,以及一段锁骨,墨发如云铺散在锦缎上,映着暖黄的烛光,那张清绝的侧脸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眼神带着一丝倦懒的迷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厉锋。
——只能看,不能尝。
空气里残余的暧昧硝烟,此刻化作无形薄刃,一寸寸削骨剔魂。
血液在耳膜内轰鸣,比先前更猛,更凶,带着被撩至极限后的反扑。
厉锋感觉自己刚刚平息些许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又有抬头的趋势。
厉锋骤然起身,踉跄却迅疾,似被铁链勒颈的兽,仍要扑食。
然冲到榻前,他却不是撕衣,而是猛地扯过另一床锦被,凶狠又笨拙,将那具清冷身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一张静白的脸在外。
“主子小心着凉。”
他嗓音粗粝,像沙砾滚过铁砧,夹着未褪的情欲与自厌的焦炙。
话落,他仿佛被那锦被的温度灼痛,仓皇转身,推门而逃——背影竟带落荒的狼狈。
门扉砰地阖上,把一室暖烛与未竟的暗火,统统关在身后。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刮过滚烫的皮肤,雪花落在发烫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厉锋站在廊下,仰头让更多的冷雪落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浇灭体内那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邪火。
过了好一阵,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僵硬,沸腾的血液和躁动的欲望才被强行镇压下去。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待情绪完全平复,脸色恢复惯常的冷硬,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
谢允明已经躺好,锦被盖到下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已经入睡。
厉锋轻手轻脚地走到绒毯边,准备依罚席地而眠。
就在他刚刚屈膝时,床上传来谢允明清冷平静的声音,仿佛刚才什么也从未发生:“老三给我设的,具体是个什么局?何时?何地?用何人?”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以跪姿回应:“回主子,具体细节尚未周全,三皇子仍在物色合适的地点与人选。”
谢允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冷冽,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勾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锐利如刀的算计。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是么?尚未周全?”他轻声重复,语调却令人令人胆寒。
“那正好。”谢允明微微偏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厉锋脸上,“那就由你去,给咱们的三殿下,好好献上一策。”
第75章 以母诱子
腊月尽,年味像被最后一挂爆竹炸碎的残红,被夜风扫进沟底,连纸屑都冷透了。
京城的春夜却仍是软的,风像一匹上好的宫缎,从禁苑墙根一路滑下来,掠过琉璃瓦,红门钉,挑灯卖糖粥的担挑,最后轻轻贴上肃国公府高台的石栏上。
三皇子笑着对厉锋道:“谣言得轻,像花粉落在鬓边,拂一拂才痒,却也要毒,痒了便忍不住去抓破,能叫人鲜血直流。”
他明白,仅凭几句市井闲话,连谢允明的袖口都沾不湿,断袖之讽,父皇左耳进右耳出,至多让熙平王那副无暇金身蒙一粒尘。
一粒尘,怎够?
他要的是死局,是百口莫辩,是身败名裂。
然而谢允明竟似无缝可寻,毫无弱点,凭他谨慎的程度恐难中计。
直到厉锋献上了一计。
“以母诱子。”
四个字,平平落下。
谢允明的生母,阮娘,仍然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刺,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阮娘……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特殊。
厉锋言明可在京城造一个假阮氏,对谢允明而言,母亲去而复还,是福是祸?阮娘注定是一个变数,若暴露在皇帝面前,那也许会搅乱如今对他有利的局势,他不会去赌,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皇子抚掌,觉得此计甚好。
他斜睨厉锋。
这人平日把谢允明三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一颗将化未化的糖,痴得发腻,转身拔刀却比谁都快,刀口还淬着笑。
若谢允明败了,有一半是败在了厉锋的手里,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会是怎么滋味?
三皇子止不住笑:“那个女人离宫多年,宫中旧人凋零,能清楚记得她形貌特征的已然不多,你想必是为数不多了解那个女人特征的人吧?”
厉锋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只硬邦邦地应道:“自然。”
“好!”三皇子不再深究,立即着手布局。
不久,京城的巷口开始流传新话,有一位喜着素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常在贫民聚集的街巷出现,她医术似乎极高明,治瘸子,止咯血,拔毒疮,三剂见效,只是她行踪飘忽,治病讲究缘分,不慕钱财,更不踏足高门府邸,言谈间对权贵似有淡淡疏离。
人们说,她说话带江南尾音,尾音像燕子剪水,说她抬眼时,眸色比寻常人浅,像掺了一捧雪。
三皇子早在腊月前便摸清了林品一的行踪,知道他这个人喜欢在市井间兜转,便让这女医的消息像一粒火星,轻轻弹进林品一的耳廓里。
林品一当时正咬着半块云片糕,他眼睛倏地亮,这等医术高明的人,殿下自然需要这样的人才看诊才是!
他果然屁颠屁颠赶到熙平王府去了。
三皇子就等着这消息传入谢允明耳中。
市井闲话不过耳旁轻尘,可谢允明岂会不知?那些话会立刻化针,直往谢允明最脆的那根骨缝里钻。
不久,熙平王府就派人去请这位医者过府。
只是这位医者以从不踏入王公贵胄府邸,门楣太高,恐折了缘分为由,谢绝了这次邀请。
这拒绝非但没有平息猜测,反而像往暗火里添了一把干柴,不畏权贵,淡泊名利,神秘孤高……这些特质,与宫中流传的,关于那位阮娘娘的零星描述,微妙地重合起来,风声也悄然传到了皇帝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