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魏贵妃转身,笑意盈盈:“明儿啊,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话,你们慢慢说。”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一声轻响,像给棺材钉了钉。
  谢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划分着榻上榻下,生与死,父与子。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依旧是那副温润俊美的皮囊,可灯光照不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万年不化的冷寂。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恨意燃烧的炽热,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陛下,这卧于榻上,耳目闭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这陛下二字,叫皇帝错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混杂着痰鸣,勉强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谢允明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我难道不该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于是您决定,要费尽心思去弥补,去偿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错的事伤害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死去的人,就必须感恩戴德地跪下来,原谅您?感谢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荡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痰音更重。
  谢允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败的脸上:“我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发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不是恨,是想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爱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过问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那年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发硬的薄被,以为我会死。”
  “我岂会没有恨?”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我恨春风得意的三弟,恨恃宠而骄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亲。”
  他微抬下颌,眸光笔直刺入龙榻,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几字落定,殿顶灯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杀气割得摇摇欲坠。
  “我发誓,要让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摔得粉碎。”
  “如今,轮到您了——”
  “您视若性命的权柄,您赖以为息的性命,还有您口中那珍贵的父子之情。”
  话至最后,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
  忆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亲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是那样的暖,竟让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触到对方掌心里硬茧,那是常年握玺,执印,勒缰留下的权痕。
  暖意很快化为灰烬。
  “陛下还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决定起兵,逼宫造反。”谢允明道:“我会割下他的人头,给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换新,您放心,我不会叫后人忘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骤然扩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却拼不出一句整话,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积成两潭浑浊的泪,晃了晃,决堤而下。
  谢允明见他如此,忽然嗤笑一声,“陛下为夺权杀了两个哥哥,而我手刃了两个弟弟,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论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蓝,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皇帝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模样如同大彻大悟。
  他抬起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下挪出来一点,五指张开,朝着谢允明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抚摸什么。
  “明儿……”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你再叫朕一声……父皇吧……”
  “明儿……”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祈求着,不停唤着。
  “明儿……”
  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浑浊,像风穿过破纸窗,漏到最后,只剩气音。
  谢允明就那样站着,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垂挂的帷幔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魅。
  他看着皇帝眼中濒死的哀求,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只有皇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断断续续,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谢允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
  皇帝见他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不知哪来的力气,上身猛地挣扎着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来,想离他那个冰冷如石的儿子更近一点。
  然而这徒劳的努力只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摔回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着,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最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外凸,血丝密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张大了嘴,一大口浓稠乌黑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明黄的被面,他枯瘦的下巴和前襟。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挣扎,喘息,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花爆裂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谢允明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看着榻上那具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的躯体,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惊愕,痛苦与最后指向不明的执拗。
  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榻边。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覆盖上皇帝苍白僵冷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皇帝仍旧圆睁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皮。那皮肤的触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僵硬,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
  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着皇帝至死仍固执伸出的手,和那根僵硬地指向某个方向的食指。
  他顺着那方向,缓缓转头。
  目光所及,是龙榻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未佩多少钗环的女子,正立于几株疏落有致的白梅树下。她眉目温柔清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似乎正望向画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怅惘。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由宫中画师所绘。
  谢允明怔住了。
  皇帝最后拼尽全力,指向的……是这幅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凝望。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画面,画绢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指尖掠过女子温柔的眉眼,掠过她似乎欲言又止的唇角。
  不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临终前这般激烈的动作,绝不仅仅是指向一幅寄托思念的画。
  他猛地抬手,抓住画轴两侧,用力向上一掀。
  画卷被掀开,后面是平整的,刷着朱漆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样。谢允明眉头紧锁,指尖沿着画轴后方的墙面,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摸索过去。
  忽然,在画轴正中后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砖石,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微微凹陷,边缘也比周围的砖缝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
  他屏住呼吸,用指关节在那块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块砖石,连同周围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密道!
  谢允明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龙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原来如此。
  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当年,他母亲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能在禁卫森,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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