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走进书房时,却赫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座位旁边。厉夫人听闻儿子首日进宫就跳水里当泥鳅了,本是又气又笑,以为他定然不肯再去,谁知厉锋第二天一早,竟自己急着要进宫,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厉锋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殿下,今天还玩对词不?我昨晚回去,特意背了几句!保管不会脸上全是乌龟了!”
  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厉锋在树上说:“殿下,上面有个鸟窝,我早上就瞧见的,里头有小鸟,叫声可好听了!”
  谢允明仰起头,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见隐约细嫩的啾啾声,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
  “殿下,你想上来不?”厉锋立即问。
  谢允明哼了声:“我上不去……你以为我像你,成日里喜欢爬树么?”
  “那我帮你上去!”厉锋笑道,他索性又滑下来一些,稳稳蹲在较低的枝干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这儿,我驮着你,别怕,我接着你。”
  谢允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厉锋的肩。厉锋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脚踝,慢慢站了起来。
  谢允明趁机抱住树干,厉锋立马也爬上去。
  “手给我!”厉锋低声道。
  谢允明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温暖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借着厉锋的托举和牵引,他竟真的笨拙又惊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紧挨着厉锋坐下,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现在,他看见了。
  那个用细枝草茎编织的鸟巢里,果然挤着几只嫩黄小嘴,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嘴,焦急地叫唤。
  谢允明屏息凝神,可窥见巢中黄口待哺的雏鸟,啾啾不已,不由心生怜意。
  “它们为何一直叫?”谢允明小声问,生怕惊扰了它们。
  “因为它们爹娘飞出去找吃的了,”厉锋也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就像我爹和我大哥,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巡边,但他们会回来的,殿下不用担心,鸟爹鸟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那几只依偎在一起,等待父母归巢的小生命,谢允明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他很开心。
  厉锋指着其中一只绒毛最蓬松,眼睛最圆的雏鸟,笑道:“这只最像殿下。”
  谢允明立刻摇头,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小抗议:“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圆。”
  “圆一点才好啊。”厉锋理所当然地说,“殿下你太轻了,比我娘院子里的石墩子还轻,该多吃点。”
  谢允明有些生气了,他作势要下去,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刚才上来的勇气消失殆尽,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后仰去。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直到午后课程结束,分别时,谢允明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厉锋被国公府的马车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明日再见。”
  厉锋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晚上,阮皇后搂着谢允明,轻声问:“明儿,今日和锋哥儿相处得如何?喜欢他吗?还想让他继续陪你读书吗?”
  谢允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不喜欢。”
  “哦?”阮皇后忍笑,“那母后明日就跟姨娘说,让锋哥儿回家去,不来打扰我们明儿了,好不好?”
  谢允明立刻抬起头,急急道:“也……也不讨厌。”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震动,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然而,隔日清晨,谢允明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厉锋人。
  等到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中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厉锋……他今日怎么没来?”
  廖三禹淡淡道:“厉世子今日告假。”
  告假?
  是生病了?
  那家伙也会生病么?
  谢允明觉得怪异,仿佛少了一角鼓噪的蝉声,捱到下学,他步履匆匆,转至椒房,再向阮皇后探问。
  阮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银剪,叹了口气:“他呀,昨日好像把手给扭了,肿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允明表情惊讶:“手肿了?”
  “是啊。”阮皇后看着他,语气寻常,“他娘说,定是这小子又皮,不知去哪儿疯玩,爬高上低,不小心伤着了,昨晚还挨了一顿数落呢。”
  “不是的!”谢允明脱口而出。
  阮皇后诧异地看他:“不是什么?”
  谢允明攥紧了小拳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内疚,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不小心,是我,是我想看树上的鸟。”
  谢允明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将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道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母后,是我错了。”
  阮皇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了然,她伸手,将儿子轻轻搂进怀里。
  “明儿。”她柔声说,“母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后不责怪你想爬树,那是孩童天性,母后只是后怕。若是昨日摔下来时,没有锋哥儿护着你,若是你们摔在了石头上……那该如何是好?母后父皇都会伤心的。”
  谢允明立马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阮皇后却摇头:“明儿,你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没有错。但下次,一定要让可靠的人在一旁看护着,好不好?至少,你告诉母后,母后是不会拒绝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