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次的哥哥是庄引鹤。
  温慈墨看完这句话后,心念电转间明白了,为什么刚到国公府的那日,庄引鹤让他上香,又为什么,哑巴对他一直照顾有加。
  说到底,都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罢了。
  但这也让温慈墨隐隐有了些别的猜测。
  坊间只知道燕文公折磨死了很多奴隶,且个个都撑不到半年。但是听哑巴这个意思,他哥不仅活了很多年,而且活的还挺舒坦的,又是爬树又是摸鱼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折磨得下不了床。
  那么前前后后这么多的奴隶,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说被有心之人,‘藏’起来了呢?
  温慈墨还想再问,但是哑巴却不愿意说了。
  他把药碗往温慈墨面前一推,比划道:“关于别的,哥哥不让我说。你把药喝了吧,我一会还要去园子里给我的草药浇水。”
  温慈墨看后,没犹豫,直接把药端起来干了。
  能知道这些信息,已经够他把一些陈年往事拼个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没必要再深究。
  他把蜜饯也塞嘴里吃了,还不忘夸一下哑巴:“谢谢,蜜饯很甜,药都不苦了。”
  哑巴却没有多开心。
  温慈墨知道,对于没能救下自己哥哥的那件事,这孩子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也没有多说,把碗筷收拾好,就要送哑巴走。
  可这时,一个家丁打扮的男人闯了进来,他直奔着哑巴就去了:“接主子命令,需要大人跟我走一趟。”
  说完,就要去拉哑巴。
  哑巴今年到底才十三四岁,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本能的就要往温慈墨身后躲。
  温慈墨赶紧把手里的食盒放下:“大人,他胆子小,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那家丁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直接略过他,招呼着哑巴就要走。
  “我能看懂哑巴的手语,”温慈墨拽住了那个家丁,“我能帮哑巴翻译。”
  那家丁这才瞥了他一眼,随后问:“会骑马吗?”
  温慈墨波澜不惊的点头:“我会。”
  他会个屁,温慈墨的前半生,根本连马毛都没摸到过。
  第5章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味道很杂乱。
  独特的脂粉味,香的腻人,想必价格低廉,温慈墨闻着却不觉得讨厌;隔壁小贩在卖一种小吃,猪油煸透了之后,掺在馅料里有种勾人的气味,温慈墨没吃过;货郎挑了个担子沿街叫卖,那筐里居然还有一把今早上才摘的金桂。人走远后,叫卖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甜丝丝的味道却还萦绕在身边。
  什么都能闻到,却独独没有掖庭那种霉味和血腥味。
  街上行人如织,衮衣绣裳的好不热闹。
  温慈墨着一身白衣打马穿过闹市,格格不入。
  奴隶只能着白衣,世人只以为,是因为白衣少了一道染色的工序,价格低廉所以才给奴隶穿。
  可温慈墨却知道,不是这样的,是因为白衣洇透了血后分外妖娆。而好多贵人,就是喜欢看干净纯粹的东西,染上些别的颜色。
  前面有一群穿着华服的小姐在挑胭脂,当那一片红飞翠舞的钗裙闹到温慈墨眼睛里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确实已经从掖庭逃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主子们嘴里说的,五光十色的天地。
  “前面就出城了。”家丁骑着马,他身前缩着的哑巴不知所措的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婴儿肥的腮帮子随着马的步伐被颠的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硕鼠,“那地方还远着,出城后就能放开跑了,你到时候骑马跟紧我。”
  “是。”
  温慈墨虽然这么应下了,可是心里却没底。他不会骑马,仅仅只是快走了这么些时候,屁股被颠的,已经有点疼了。
  不过显然,没人注意到这些。
  出城后,他们没走官道。
  那家丁在前面引着,也不知道七拐八拐的绕了些什么破路,又是蹚水又是跳涧的。他们骑的也不是什么良驹,这一通折腾,马蹄子好险没给撅折。
  半个时辰后,在马的嘶声抗议中,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个建筑物实在是年久失修,以至于门脸都塌了半边,没匾没额的,直到温慈墨看见昏暗内室中供着的那尊怒目金刚,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原来是一个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庙。
  庙里原本夯实的地面,也被门口遮天蔽日的大榕树用气根拱起来了。它又从根上憋了几棵小苗出来,可惜庙里晦暗阴森,几辈子都照不到一次阳光,导致那几株小苗长得格外细瘦单薄。
  家丁把哑巴从马上抱下来,‘会骑马’的温慈墨也只能学着样子,把自己从马上弄下来。
  那家丁瞥了一眼温慈墨蹩脚的下马姿势,什么都没说。
  温慈墨站稳后,眉毛立刻就皱起来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哑巴显然也闻到了,也顾不得怕了,抱着自己的小药箱,颠颠的钻到黑乎乎的庙宇里了。
  破庙的门脸虽然塌了,但多亏外面那个大榕树能遮不少风雨,所以屋顶不曾漏。不过这也导致了屋内非常暗,温慈墨一眼扫过去,竟没发现是哪来的血腥气。
  家丁把供桌上的灰尘一吹,寻了半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了。衬着烛火,温慈墨这才发现,供桌下面躺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
  “人就在这了,麻烦大人尽心医治。”家丁把那半根蜡烛插在烛台上,递给了温慈墨,“我去把马和我们来时的痕迹藏好。”
  说罢,转头就出去了。
  温慈墨端着烛台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
  那青年人约摸着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短打,帽子和头冠全都不见了,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上。
  温慈墨不确定他是不是边军,因为这人一身衣服都被血泡透了,在昏暗的烛光下,很难分辨出原来的颜色。只能靠着身上干了又湿的几层血迹,来判断出这人确实伤得不轻。
  哑巴满脸凝重,他把药箱放在一旁,开始解那人的衣服。
  温慈墨见状,也上去帮忙。很快,他从内襟里掏了一封信出来。
  信封没有署名,揣在怀里时不可避免的被血泡透了一个小角。那上面鲜红的血液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仔细摸去,居然还有余温。
  温慈墨敏锐的察觉到,这封信被人换过了。
  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都被血染了好几遍。这封信若是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那没道理到现在才沾了这么一点血迹。
  温慈墨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大概率是庄引鹤的人动的手,只是做得不够干净。
  温慈墨抬头,看哑巴没注意到自己,索性直接把那封信又摁到了旁边的血泊里,直到那封信的大半都泡上了血,这才又被他拿出来晾到了一旁。
  这会工夫,哑巴已经把止血的药粉都上好了,又拿布条把还在出血的地方扎严实了。那人虽然还是气若游丝,但是看起来一时半会是见不到阎王了。
  哑巴又在自己的小药箱里鼓捣了一会,拿出来了一套银针。
  温慈墨意识到,哑巴这是想施针把这人扎醒,于是直接伸手拦了下来:“哑巴,不能把他弄醒,我们只需要保证他死不了就行。”
  哑巴也很懵,他比比划划道:“为什么?我原本就是来救人的。”
  人醒了,那封信被换掉的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不过温慈墨没打算把这事跟哑巴交代,这孩子心性单纯,知道太多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温慈墨避重就轻的说:“我不是想让你害他,但是主子既然把人藏在这,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这人醒了,难免会看到我们的脸,他背后的人若真心想查,肯定会查到主子的头上去。”
  庄引鹤在外机关算尽,可在府里,对哑巴也确实是宠到没边,以至于哑巴直接称呼他为“哥哥”。
  两相权宜之下,孰轻孰重哑巴自然是懂的,于是他懂事的点了点头,收了针,继续往伤口上撒药粉去了。
  温慈墨看信封上的血迹干的差不多了,就把信塞回到了那人的衣襟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刚刚的那个家丁跑进来了。他面色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只正在扑腾的信鸽,门外,刚刚被藏好的那两匹马又被栓到了门口,正在不耐烦的撂着蹶子。
  “怎么样了?”随后,没等温慈墨答话,那家丁就看到了地上已经被上好药的人,于是点了点头,快速吩咐道:“人已经追过来了!我去拦一下,你们快点回去,那两匹马留给你们,老马识途,知道怎么回城,别耽误,快走!”
  温慈墨的眉皱了起来。
  “大人!”他在那个家丁走之前拉住了那人的袖子,见缝插针的说,“求大人留把刀给我。”
  那个家丁看着温慈墨的目光变了变,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从自己的靴子里抽了一把匕首出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然后吩咐道:“刀口没淬毒,但是涂得有麻药。伤口越多,麻药起效越快,约莫半炷香人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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