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燕文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去上朝,也有这个考量在。方相今年虽年近不惑,但又不是马上要蹬腿了,他这么上赶着去‘勤政’,只怕下次端给他的就是货真价实的毒药了。
  庄引鹤精着呢,他知道,要么,他就回大燕,天高皇帝远,他不管怎么折腾,方修诚和皇帝也管不着他。要么,就先把兵权实打实的捞到手。又或者,他庄引鹤能藏拙一生,不显山不露水的熬死方相。
  后面这俩对他这个五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的残废来说,显然难度太高,所以这么多年,庄引鹤一直致力于往第一种可能性上下功夫。而他让各国质子把边境硝烟将起的消息传出去,只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燕文公指了指桌上扔的名册,跟温慈墨说:“我之所以让宰相一党中其他人的棋子留在国公府,就是为了给他们留一个投石问路的门路。”
  温慈墨听了半天,敏锐的察觉到:“方相没有子嗣?”
  “是啊,”燕文公点了点头,“只有个早夭的儿子,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没法要孩子了。要我说,世家就是要的太多,若不是贪图军权,又何至于此。”
  说罢,庄引鹤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白色的绸带,寸巴宽,六尺来长。他略微抬了抬手,温慈墨立刻懂了,他乖觉地靠了过去,跪在了庄引鹤腿边。
  温慈墨如瀑的长发就摊在背后,庄引鹤拿手略梳了梳,随后便把头发撩了起来,将那根白色的绸带蒙在了温慈墨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柔顺的黑发从庄引鹤苍白细瘦的指间滑落,有种别样的美感。
  温慈墨蒙着眼,旁人对他的注意力就全落到了下半张脸,便显得他的下颌线越发清晰。瘦削的侧颜让庄引鹤有点心疼,看来日后还是得多喂喂。
  绸带的用料极为讲究,触手生凉,又轻薄的很,不耽误温慈墨视物,但是外人一眼看来,是瞧不见温慈墨的眉眼的。
  庄引鹤忙活完,靠着轮椅看了看,确认少年墨色的瞳仁和有些锋利的眉眼都已经被藏起来了。燕文公点了点头,很满意:“紧吗?”
  这缎带虽然不影响视物,但是一朝带上去总归是有点不舒服,温慈墨不太习惯地按着眼眶摇了摇头:“这是什么啊先生?”
  这是庄引鹤思虑了一晚上,为温慈墨找到的一条退路。
  燕文公自问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他没少算计别人,自然也免不了被人算计。成王败寇嘛,庄引鹤看的很开,最后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接受,可他不愿意让孩子陪自己一起。
  党争和谋逆这事,犯不着非得买一送一再拉个垫背的。所以庄引鹤想的是,真到了那一天,这孩子把布条一摘,没人认识这张脸,他还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温慈墨。日后这大天大地,哪里不是一个去处。
  只是这些实话,就没必要跟温慈墨说了。
  “以后旁人若是问,你就说你眼睛被我弄瞎了,见不得光便只能遮着。你的法子若是管用,我这次便能把不少奴隶从掖庭捞出来,短期内府里应该就不需要什么新人了。那你便要待在我身边很长时间,你若是全须全尾的,我这臭名昭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庄引鹤用手轻轻压在温慈墨眼睛上,感受着掌心如蝴蝶振翅一般的微动,问,“记住了吗?”
  温慈墨还真没记住。
  燕文公说了这么老长的一堆话,等到了温慈墨的耳朵里,便只剩下“你要待在我身边很长时间”这一句了,其他一概没听见。
  燕文公并不清楚自己这句话的威力,所以他很纳闷,这小孩今天怎么这么精力十足干劲满满。
  下午的时候,温慈墨先是把那册子还给了林叔,林远对燕文公的决策自然没什么异议,这会已经张罗着让家丁去拿人了。
  温慈墨却把林远叫住了。
  少年人稍显锐利的眉眼虽然被遮住了,可言辞间的锋芒在燕文公有意骄纵之后,可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藏得住的了:“林叔,主子凶名在外,可这些人还是胆敢把细作送到他眼皮子底下,那就表明,仅仅只有威名,还是不够。”
  林叔看着册子上那一长串惹眼的红圈圈,也是深以为然。
  “府中今日谢客,那便不忙。既然如此,就让所有下人都去观刑吧。”温慈墨眉眼遮着,林远看不真切,可这字里行间的杀伐气还是让他惊了一下,“掖庭里的一些手段,也还是有点用的。让他们都看看,背主忘恩是个什么下场,想来京城中其他蠢蠢欲动的世家们,以后也能消停些。”
  一炷香后,下人们呼呼啦啦的跪了一院子。
  庄引鹤嫌晒,就没有亲自来。温慈墨站在林远的下首处,安静得看着这一切。
  好几个人已经被捆在刑凳上了,温慈墨略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当时在西院里碰见的掌灯侍女。
  温慈墨并不多意外,他隔着缎带,看着那女子平静的双眼,又想起来前日死在破庙中的那个男人了。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温慈墨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一旦开始行刑,那场面注定了不会太好看。哭的,叫的,还有被吓晕的,一时间鸡飞狗跳。
  林远上过战场,自然什么都见过,他倒是无所谓。但是林远始终记得温慈墨才十三岁,就怕这孩子受不了。因此等众人都散了,他便特地找到温慈墨,想开解一二:“主子脾气不好,小公子以后怕是要多担待。”
  温慈墨却微微一愣,随后理所当然的说:“大周如今内有蛀虫,外有群狼,主子为了给这天下苍生破局,这才以病体执棋落子。可这天下的蠢人居然只以为主子暴虐,让他空背了多少年的骂名。被这全天下人寒了心,主子理应脾气不好,奴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主子因我寒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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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小狗狗:谁都不许说我家主子,林远也不行!汪汪汪!
  第16章
  体弱多病的燕文公闭门谢客了,他自己闲出个鸟来,就变着法的折腾温慈墨。庄引鹤自己没法跑出去撒欢,秉持着己所不欲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滋味的原则,也把温慈墨拘在府里了。燕文公大言不惭的以他身上的旧伤还没好透彻为由,不许温慈墨这几日找祁顺讨教。
  说来讽刺,阖府上下就只有一个残废在当家的燕文公府,居然是正经的武学世家。所以庄引鹤趁着这几日得闲,非要用祖传的方子给温慈墨调调根骨,每天都是一肚子的汤药灌下去,短短几日下来就把人补得红光满面。
  温慈墨对着外人八面玲珑,对着庄引鹤言听计从。
  所以不管庄引鹤端了什么苦汤子过来,他问都不问一句,直接端过来就是一口闷了,几碗药硬是让他喝出了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的豪迈。
  几日后根骨调理好了没不知道,温慈墨倒是被补地鼻血横流。以至于哑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温某人薅到城郊的药圃里伺候他那几亩地去了。
  这对温慈墨来说,确实是个能接触医术的好机会。
  每次看到庄引鹤脚踝上的伤疤,温慈墨都在想,这世间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先生再次站起来了吗?
  关于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哑巴还真不知道。他被庄引鹤养的很好,空长了一个大高个,心眼子却是一点没有。哑巴除了医术这一窍通了之外,剩下的六窍一窍不通。
  哑巴第一次见到燕文公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是个歪在轮椅上翻云覆雨的大佞臣了,但是最让温慈墨吃惊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傻乎乎的哑巴居然也没去打听打听他家哥哥这腿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哑巴也很无辜,他就算是把这件事打听的再清楚,燕文公这双腿该治不好也还是治不好啊。他是个大夫,只需要精进医术就行了,又不是村口叽叽喳喳的长舌妇,闲着没事他打听这些做什么?
  温慈墨被过分耿直的哑巴无意中阴阳怪气了一番后,‘长舌妇’决定自己撸袖子上阵,亲自学学这望闻问切的门道。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他便翻天下医书,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对症的良方吗?
  然后温慈墨就发现,纵使自己七窍通了六窍,可医术这玩意,他也是真的学不明白。
  哑巴这个小药园在京城城郊,天子脚下的繁华自不必说,可穷人到了哪也都还是穷人,并不会因为他在京城讨饭,就跟别处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因此京郊多得是穷苦的流民,哑巴便经常穿梭在这些衣不蔽体的人中,帮他们义诊。若是他那小药田里恰好有要用的药,他就一并抓了去,也不收诊金。
  哑巴因为口舌不便,与病患的沟通总是十分费劲,温慈墨这几日跟着哑巴也略学了些皮毛,于是那日,哑巴就让温慈墨帮着他号脉。
  温慈墨屏息凝神,对着手边哑巴给他整理好的那一摞脉案,按图索骥的挨个查过去,终于满脸凝重的给一个年逾花甲的老翁诊出来了个“喜脉”。
  从那日开始,哑巴对温慈墨的期待,就从“成为国医圣手”降级为“分清哪些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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