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温慈墨揣着明白装糊涂,仍旧是那副细致妥帖的样子,他先是把药端给庄引鹤,看人喝完后,这才把蜜饯也递了过去。
  此间的一切仿佛都跟原来一样,就连庄引鹤也是,他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温慈墨对他的觊觎,也不避讳,直接就着温慈墨的手把蜜饯叼到了嘴里,随后他咬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却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我身边有林叔,晚间就用不上你了,你让下人再收拾出来一个院落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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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引自《明夷待访录》
  大致意思就是要以民为本。
  第41章
  温慈墨来的时候, 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浑身上下,真正属于他的,满打满算就只有那一袭白衣。小公子日日望着他的先生, 拼尽全力的往那人身边走, 可到头来,温慈墨还是苍凉的发现, 原来不管你对那个人有多好, 只要这东西没有被彻底地攥到自己手心里, 那就终究还是会散。
  小公子从不自怨自艾,他一路从那深渊里爬出来,又干干净净的走到这人面前,机关算尽, 也吃尽了苦楚,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所以他很清楚, 他的先生执意要推开他, 不是因为世俗所谓的卑贱到骨子里的奴隶身份, 而是因为他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过早的暴露了这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温慈墨不想离开他的信仰,但是他的信仰却随时都可以抛弃他这个信徒。
  温慈墨沉稳安静地把药碗收到了托盘里, 等办妥了这一切后,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跪到庄引鹤的身边, 反而是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 平视着庄引鹤,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坐起来甚至要比自己都还要高出一些的少年,一时有些凝噎。
  林远见状, 低声叹了口气,他端着那已经空了的药碗出去了。
  于是内室里除了摇曳的烛火,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怎么能有对错之分呢?他看得通透,如果不是那日的生死一瞬,只要有那铜镯在,温慈墨就一定能独自咽下这焚天的业火,以他的心性,这要命的感情,说不定能被他藏一辈子。
  可这情愫,一没碍着庄引鹤弄权,二没碍着燕文公的生命安危,硬要说起来的话,唯一碍着的,就只是温慈墨问也不问,就自作主张的把他的后半辈子全贴到了自己这艘贼船上,势必要跟自己这个乱臣贼子拉拉扯扯一生罢了。
  若他庄引鹤真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为了夺权,他就该利用这点要命的感情,让温慈墨去做尽这天下的腌臜事。他很清楚,只要还有这层情意拴在脖子上,温慈墨就一定甘之如饴。
  可燕文公家风清正,就连手底下那些因为为自己效命而死了的奴隶,哪怕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他也都会禁食一日,上香一炷。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的去利用这孩子,他有他的风骨和坚持,更何况这孩子捧过来让他糟践的,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真心。
  因此,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没有错,他只是,舍不得。
  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忽略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只是答道:“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在燕国给你捐个官,你聪明,知道怎么左右逢源,在官场一定能混的如鱼得水。要么,我帮你找条经商的门路,你脑子活,以后也必定能富甲一方。”
  庄引鹤说完,故作平静地看着温慈墨,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两人中间隔了一层缎带,庄引鹤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
  温慈墨听罢,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问:“然后呢?我若娶妻生子,国公爷荫蔽我三世?”
  庄引鹤被他当年拿来对付苏柳的话砸了满脸,又被这疏离的“国公爷”三个字噎得难受,本能地就摸向了腰间,要去找他的烟杆,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烟,几个月前就已经戒了,而更可悲的是,就连那把代替了烟枪被他日日把玩的折扇,此时也被刻意落在了小几上。
  温慈墨看出了他的无措,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把折扇拿给了他的先生,然后,小公子仿佛服软了似的,又一如既往地跪到了庄引鹤的腿边,问:“是因为我对先生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听话?”
  可还不等庄引鹤回答,他就继续说:“先生好狠的心啊……是什么原因,让先生不要我了?”
  庄引鹤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个问题,所以答案给的很痛快:“你能在国公府伺候我一辈子吗?你能心甘情愿的当一辈子奴隶吗?”
  “我能。”温慈墨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怕人不相信,他甚至往前又膝行了一步,还多补了一句上来,“我能,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一生所求。”
  庄引鹤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动。
  面对着这样一个剔透的孩子,庄引鹤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是,他温慈墨是可以,但是燕文公自己,却不能也这么糊涂:“我前半生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工于心计,有的能言善辩,这世间的风流才子往往都各有各的特点,也各有各的骄傲。但是你不一样,温慈墨,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我见过那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如你,你有你的灿烂人生,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后半生都困在这方小小的燕文公府里。”
  温慈墨可算是发现了,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不管自己再想出多少真诚的剖白,他们两个油盐不进的人,现在都谁都说服不了谁。
  而且说来讽刺,温慈墨现在是真的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那点微末的乖巧上,温慈墨自欺欺人的问:“那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好了,我同先生,还能跟从前一样吗?”
  庄引鹤听罢,叹了口气,凄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痴缠的孩子,问出了今天第一个温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扎自己吗?”
  这世间的万般思绪,要都是那么轻易就能克制住的,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也就不会这么的难能可贵了。
  情之一字,一旦惹上半分,那眼前的这个人,就跟胆识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了。温慈墨甘愿卑躬屈膝,也甘愿小心翼翼,但是跟那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仍对温慈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此这般要求他,也太过于残忍了。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有了一个两人都不能宣之以口却又心照不宣的答案。
  无言的沉默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跳动的烛火煎烤着尴尬的空气,只偶尔爆出几朵一惊一乍的烛花来。
  庄引鹤那点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所谓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他念着自己痴长温慈墨几岁,所以尽量选了一些不那么过激的句子,慢慢地教着小孩:
  “你还小,又是在掖庭那种地方长大的,身边接触到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什么都没有见过,就误以为这就是……但如果那日是别人救你出的掖庭,那你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在你的以后漫长的余生里,你会爱上一条河,一座山,甚至是后院里那条大黄狗,这都是喜欢。”
  如果把心剜出来,就能看到自己种种剖白的话,温慈墨是真的想把心剜出来给他的先生看看。
  温慈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对他,那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思念和渴望。自己在绝境中的坚持和决绝,也皆是因他而起。只有他,才配做那个被自己日日虔诚叩拜的信仰。
  而这样一个谪仙人,又怎么能跟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堆和小水洼一样。
  但是凡此种种,一旦被刻上了“懵懂”和“幼稚”的印记,就仿佛全都变得轻飘飘且一文不值了。小公子惶恐又茫然,他看着自己跟庄引鹤之间隔着的七载漫长光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心来。
  如果我们同岁,如果我能早生七年,如果我能陪你度过这漫长的时光,你是不是也能纡尊降贵的看看我对你的感情呢?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年长者根本不信这荒唐的感情。
  温慈墨仰视着眼前对他陌生又疏离的人,几乎是绝望的自述着:“我能分清的,先生,我真的能分清……”
  那夜入我梦的是你,不是什么青山长河。
  带我出地狱的是四年前的你,此生都不会有别人了。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执拗的小孩,终于发现,如果自己不直接把话说死,那温慈墨就还有千万种说辞去自欺欺人。庄引鹤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于是只能冷静的瞥着跪在眼前的人,残忍的扯出了一个荒唐却又极其合理的借口来:“温慈墨,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早晚有一天要成亲的,可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你。你对我的诸般感情,只会让我难做……别让我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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