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温慈墨听见这句话后,原本扣在他家先生下巴上的手指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庄引鹤的下巴上其实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根本够不上“疼”的力度。
温慈墨知道, 他这是又被自家先生给摆了一道。
大将军心里有火气, 索性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庄引鹤, 只是拇指和食指却还在不自觉的揉捻着, 就仿佛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夹了几块温慈墨小时候常吃的炙羊排, 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世家如今马放南山,掌权的都是一群不入流的草包,我现在既然回了大燕, 大将军又愿意帮我,那我未必就一定会步我爹的后尘。京城里的世家如今连一个萧砚舟都斗不明白, 够呛能分出心思惦记起我来, 硬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算是与虎谋皮。”
温慈墨那被“大将军愿意帮我”这几个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后面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几句话给挑了起来,索性饭也不吃了, 只凉凉地看着碗里的羊排,说:“我不喜欢吃羊肉,不管厨娘怎么收拾,我吃着总有一股膻味。是因为哑巴说你虚不受补,羊肉吃多了会烧心难受,所以我那时才总是先你一步把羊肉吃干净。”
庄引鹤悬着的筷子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还夹着的一小块羊肉也无所适从的一起停了下来。
庄引鹤被这句话噎得难受,那筷子迟疑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嘴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药罐子又在逞强了,不免又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那人哪怕难受得要死也执意要赶自己走的气人样子了。
温慈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太执拗,可这世间,谁又倔得过他家这个一根筋的先生呢。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人食不知味的嚼着那块羊肉,终于是跟五年前一样,再一次的做出了让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头拆分着碗里的羊排:“有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的不合时宜,我五年前对你的感情是这样,你五年后的不知进退也是这样。”
老实说,就算是再让庄引鹤回到五年前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一来,他当时是真的没对那孩子抱那种心思,二来,就算是庄引鹤不知道温慈墨揣着的那点情愫是什么,可等到了时候,他也依旧会把那孩子撵走。
燕文公以身入局,身边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他肯定不会拉这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过那段时光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它让庄引鹤感同身受的学会了一件事,确实有很多决定都是身不由己,一如当年的小公子,和现在的自己。
“你带人去潞州的这几天,我想操心,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面放着事情,也坐不住,便总是让苏柳推我出去转转。羊排不想吃就剩着吧,以后我不让她们做了。”庄引鹤话音落了,见温慈墨还是怄气一般地啃着那几根羊骨,只能无奈地继续说,“我看很多农户家里都供了无间渡的画像,上面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倒是不如本人俊俏。大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田间地头转转,这些小民的日常也蛮有生趣。”
温慈墨把啃干净的骨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外面都是饿死的流民,他不会不知好歹的在这作践粮食:“是啊,那群狗官天天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可我每次还是能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一来二去的,民间就有些人真以为我死不了,捕风捉影多了,越传越玄乎。”
庄引鹤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寥落。
他的大将军,这几年过得着实是不容易。
温慈墨把那盘羊肉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细嚼慢咽的吃着,还顺手打掉了庄引鹤伸过来的一双筷子:“别以为你现在不用喝药了你的身子骨就好了,这么虚,吃点好克化的东西慢慢补吧。先生这么多年来身体没怎么变好,巧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这话先生五年前就在马车里试探过我,可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的——我心眼小,这天下万民,我放不下。”
庄引鹤有点尴尬地捏起了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小公子变成大将军后,越发不好对付了。
他自觉那句试探已经很不经意了,却还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燕文公有点黔驴技穷,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照实说:“可我得放下啊,我们庄家一脉世世代代守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尊贵的爵位,还有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我机关算尽才从京都走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温慈墨,还是在问他自己。
大将军听见这句话,那才真算是开了大眼了。
庄家都已经快满门忠烈了,这个病秧子还在这盘算那个劳什子的使命呢?
温慈墨是真不明白了,就连梅既明那家伙都知道,皇权既然负了自己,那以后就得找点别的东西来守住自己的本心,可这七窍玲珑心的燕文公,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这条路一直走到黑是个什么下场,燕桓公已经用自己这条命,言传身教的清清楚楚的了,可这人居然还是要上赶着去飞蛾扑火。
镇国大将军彻底被气得昏了头了,以至于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想法。
要不然干脆把人带走,藏起来算了。
这念头温慈墨五年前就动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的他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想想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国大将军现在有亲兵,也有手段。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里面加层衬布,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他家先生往那屋里一锁,什么潞州什么大燕的,全都扔一边去不管了。温慈墨自问,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他的先生,吃喝不愁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于生气,也好办。
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