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庄引鹤写的投入,在书案上一趴就是一个时辰,等他呕心沥血的安排好一切,瘫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出意外的更难看了。
  苏柳这会才刚刚回来,一看见这人软在轮椅里的架势,立刻就觉出不对了:“我去喊哑巴。”
  “别声张,”庄引鹤徒劳的想把自己从轮椅里抽起来,可他被那点疲态压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折腾到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寸,“如今大燕内里不稳,我不能再出事了,况且……梅景初伤得厉害,别让哑巴再为我分心了。”
  “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
  苏柳不由分说的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到了庄引鹤的手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杯热茶,还是因为那把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扇子,燕文公在歇了一会后,居然当真觉得自己那油尽灯枯的破身子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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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州盛产一种褐色的菌类,名叫地耳,铜钱那么大的一朵,薄溜溜的,炒好后不仅口感滑嫩爽脆,还有一种独特的草香气,算得上是林州本地一个声名远扬的土特产了。
  只是这东西只在雨后有,且储存不易,太阳一晒便化了,所以那些老饕们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也还是非常愿意出价的。
  因此每每到了骤雨初歇的时候,林间的小路上总能看见不少跑山人。
  今年林州的年景不错,称得上是一个风调雨顺,在其他地方还在为了春旱发愁的时候,林州这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了,那冒漾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把道边趴着的苔藓都给泡胀了,每次踩上去都能挤出不少水来。
  今日是放晴的第一天,也是采地耳的好时候。
  所以,还不等那漫天的星子彻底散干净,就已经有一个农妇,背了一个小竹篓,抓着一根木杖,沿着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小路,往山里采地耳去了。
  妇人伴着木杖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里野兽多,可她这歌声,想来也不算冒犯,那些通人性的家伙听见了,大都也自觉跑得远远的了。
  妇人用木杖扒开道边的青草,仔细寻找着藏在草甸里的一粒粒的小草球。
  只有经验丰富的跑山人才知道,这羊粪蛋旁边是最容易长出地耳的。
  果不其然。
  找到后,她麻利的伸手去揭,不多时就攒够了一把,随着她的动作,有碎发从耳边滑落,这妇人索性趁着把地耳丢到筐里的时候,抬头理了一下头发。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今日道边的不少树干上,居然都被洒上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那女人皱着眉,伸手抿了一下潮湿的树皮,那点锈红居然很快就在她的指尖化开了。
  这血迹很新鲜,伤者走不远。
  那女人见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一会后,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木杖。
  这片林子里是有老虎的,且春上正是带崽的时候,所以血迹倒也算不上罕见,多数是老虎拖着猎物回家时候留下的。
  可今天这个情况,却又跟往日不太一样——今日这血迹的旁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爪痕和掌印。
  虽然打小就在这山林里长大,可见到了这一幕之后,从这血迹上得出来的推论还是让这妇人心里有点发毛。
  她又用力的敲了几下木杖,担心不起作用,又鼓起勇气,抖着嗓子喊了几声。
  可就在那嘹亮的喊山声彻底散去后,这妇人居然听见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可能有虎啸,可能有龙吟,却绝对不可能出现哨音。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树林深处。
  那哨音断断续续的还在响,她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那妇人站在原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斗胆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赶忙双手抓起木杖,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横在了身前,力求等会要是真从林子里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至于只能站在那任人宰割。
  在手忙脚乱的做好了这些准备后,那妇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发出哨音的地方进发。
  黎明的雾气很冷,可她的后背却还是汗涔涔的。
  清早的日头试探性的撒了几束光下来,也在谨慎的窥探着这一切。
  终于,她用木杖小心的挑开了眼前那片低矮的灌木。
  林间的空地上,天光投在地上的血迹里,打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红。
  在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状之后,这妇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两具浑身是血的干瘪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的倒在林子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还被用干枯的藤蔓给捆了起来,凭借他身上那已经被砂石割成条的破烂衣服,不难推测出来,他应该一直是被人拖在地上走的。
  另一具尸体的形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唇边和鼻腔处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不仅如此,那双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最可怕的是,这人生前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执念,都这样了也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高悬在头顶上的青天。
  那女人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给彻底吓懵了,缓了大半天,才终于能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腿脚了。
  她只以为刚刚那哨音是听错了,扭头就要跑,可就在这时,那微弱的声音居然又响了起来。
  农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抖了好大一会,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
  然后她就惊讶的发现,那个“死不瞑目”的,居然还剩着一口气呢。
  山里的人们总是淳朴,毕竟他们独自去跑山时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也多是靠陌生的老乡去搭救,所以对于这些山民来说,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能搭把手的事,那就都不会推辞。
  于是救人的本能还是盖过了心里的那点恐惧,这农妇在确定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后,赶忙踩着血迹过来,跪到了两人的身侧。
  她先是把木杖和竹篓放在了一旁,可真腾开手后却发现,地上这两个人浑身都破皮露馅的,恐怕稍一动弹就得散架了,她居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扶起来。
  “等我一会,”那女人用林州话跟他们说,“我去喊我男人过来,他力气大。”
  温慈墨听到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徒劳的翕张着嘴唇,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费劲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农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把原本攥在手心里的匕首藏到了身子下面。
  他听着那女人逐渐跑远的动静,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刚被水洗过的通透瓦蓝的天空,费劲的用那满是破口的嘴唇,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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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05和104明天都会修改,我今天真的燃尽了qaq
  第108章
  事实上, 朝堂里的情况跟庄引鹤预料的也确实没差多少,乾元帝跟满朝文武唇枪舌战的吵吵了整整一早上,除了把两个老臣气的打算直接血溅当场触柱而亡以外,让齐国出兵这件事还是没有下文。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安生日子过惯了, 哪怕大周现在算不上国富兵强,但只要这戏班子还没彻底倒台, 就没人愿意瞎折腾。
  更何况,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说, 可要万一把呼延灼日那条疯狗给彻底惹毛了,犬戎真的举全境之力要跟自己南边的这个邻居不死不休的打下去,那依照大周如今的国力,又有几成胜算呢?
  犬戎跟大周之间已经相互撕咬那么多年了, 这事要真敢开个头, 那可正经是有改朝换代的风险的, 所以别管舌灿莲花的燕文公把这事说的有多么的天花乱坠, 在一干朝臣的眼里, 那都是纯粹的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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