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庄引鹤听完,把手里的信纸缓缓的搁到了桌上,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今上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愿意留下子嗣,可如今他居然敢把这个要命的消息给放出来,那想必……这孩子都已经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了。”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个皇嗣的身体里,没有世家的血脉。
  如今方修诚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朋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世家里那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可任谁都没想到,萧砚舟居然会在彻底握稳了兵权后,趁其不备,给世家来了一手釜底抽薪。
  庄引鹤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点山雨欲来的意思:“京城……怕是要开始乱了。”
  “何止啊,先生那个好相父看着大燕如今这膀大腰圆的样子,他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可不信。”温慈墨说完,把那烟紫色的发带叼在了嘴里,只三两下就把他家先生的头发给束好了,“况且,燕国硬是在西夷和犬戎的围攻下活到了现在,还大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要说方相对于‘戚总兵’这个身份没有怀疑,我是不信的。”
  温慈墨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有数:“乾元帝手里的兵权若是真敢跟燕文公搅到一起去,那只怕……下一步那群世家就得开始收拾我这个镇国大将军了。”
  “你和梅老将军的旧部如今都在南边,这些人跟王师一样,都认、也只能认虎符。”竹七听到这话,那双陷在枯涸眼窝里的眸子牢牢地盯死了温慈墨,也不知道是在单纯的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警告大将军不要胡来,“这本来就是圣上的东西,烫手的山芋罢了,该还就还回去。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要给大燕留后患。”
  “夫子放心,”温慈墨听罢,对着竹七微微点了点头,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在掖庭里勤学好思的乖学生,“左掌柜已经在收拾厉州了,在把虎符还回去之前,我肯定得抽空先把西夷给连锅端了,除了这个,夫子还有什么旁的要嘱咐的吗?”
  竹七虽然点了点头,可这话却是对着庄引鹤说的:“这仗打完了,各路战报想必主公也已经读完了,那关于铎州和潞州这两个附属小国未战先降的事情,主公是怎么看的?”
  燕文公听到这问题,也是凉薄的牵了牵嘴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这两个州都知道,西夷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所以这国门啊,呵,是连守都不愿意守一下,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
  竹七看他的主公心里有数,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他闭上眼,无形的在脑海里描摹着大燕如今辽阔的疆域,缓缓地说:“燕国如今太大了,大到……是个人都会对它有点想法。”
  镇国大将军看着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深以为然:“可不是嘛,用得好就是重器,用不好,那可就成了自掘坟墓的大凶器了。”
  竹七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睁眼看向了庄引鹤。
  燕文公对上了他的目光,沉吟了片刻,问:“孤想让西夷彻底归服,不知夫子有何想法。”
  “主公若是想让西夷这片土地千秋万代的归属于大周,有一计可行,”竹七本就是为了这一茬来的,闻言,敛袖坐的端正,“迁燕人入西夷,教化,通婚。相同的文化和相连的血脉,才是最为坚不可摧的纽带。”
  大将军听到这,立马就觉出不对了,他向来敬重夫子,可这会也是难得拧着眉就打断了竹七的话:“夫子……”
  竹七却仿佛早就料到了镇国大将军的反应,所以他微微抬高了声调,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继续往下说了:“燕国确实会因此进入到一个十分困顿的潜伏期,但是功在千秋,一旦这步棋下完,于大燕……于大周的千秋万代都是幸事。”
  最先站出来表达不满的,居然是温慈墨:“不妥。怀安城之所以能守下来,就是因为燕国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可若是现在把燕人迁走大半,大燕铁骑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今朝内局势不稳,若真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夫子又预备着怎么办呢?”
  在这件事上,镇国大将军一步都没打算退让,可巧合的是,竹七这个能把自己折腾到掖庭里为奴整整三载的人,也是一头倔驴。
  大倔驴碰上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倔驴,自然难分伯仲。
  温慈墨看着油盐不进的竹七,徒劳的磨着嘴皮子:“夫子,千秋万代太远了,燕国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应该着眼于当下。”
  如今朝堂上风云突变,温慈墨自己这条烂命无所谓,但是他不想把庄引鹤也给搭进去。
  燕骑若是散了,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亲自披挂上阵,也难说能在那群大罗神仙斗法的时候,把他家先生给全须全尾的护下来。
  竹七听完了这席话后,终于看向了自己曾经的学生。可那双阅尽了世间沧桑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情感,他就只是客观的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辅佐的是君,不是臣。”
  大将军一生自持,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闻言,直接从庄引鹤的身后转了出来,不自觉的就挡在了他家先生的前面,在无形中就已经把燕文公给护在身后了:“那夫子有没有想过,要是把这批燕人全都给迁走了,手无寸铁的燕文公,他可能连臣都做不了!”
  “潜之,”庄引鹤拧眉抬头,不轻不重的打断了这火药味渐浓的辩驳,“放肆了。”
  温慈墨听到他家先生的这句话后,硬生生的把后面还没蹦出来的字给嚼碎了,通通又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大将军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端坐着的竹七、他最敬重的开蒙恩师,长揖及地:“学生唐突了。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学生爱的……是他。”
  说完,也没等竹七反应,温慈墨直接就这么甩袖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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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夫子也不能说他错了,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想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属于大周,他想帮全天下从根上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也确实是死人最少的一个解决方式了,只是很慢。
  但是小狗目前就是,提前预见到了京城要出事,所以他担心,怕根本走不到那一步他们仨都得嗝屁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还有就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这句,是大明王朝里的,但是我忘记是哪一版了[捂脸笑哭]
  第152章
  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 脾气向来都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竹七跟温慈墨中间都少有这么急赤白脸的时候。所以夫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就呆住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不驯的态度, 还是因为那几个字里所指代的内容。
  可温慈墨愤而离席之前甚至都还记得给竹七行个弟子礼,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还是里头的内容更吓人一点。
  竹七这个老翰林被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眼珠子都快从那有些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研究了一辈子伦理纲常, 愣是没想到,自己手里最开窍的这个弟子,居然悄没声的给他憋了这么大的一个炸雷。
  而且看那一点就着的架势,这雷子指不定被这兔崽子揣怀里多少年了!
  温慈墨作为始作俑者, 选择在今天把那根引线给点了, 可谁曾想, 被轰了个外焦里嫩的, 居然是竹七。
  燕文公看着夫子那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样子, 忙好心的开解了一句:“是孤没教好他, 让夫子见笑了。”
  可庄引鹤作为身在此山中的罪魁祸首之一,话里话外都没觉得自己跟大将军搅合到一起去有什么不对。
  竹七却没察觉到这一茬,他这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颠三倒四的, 就仿佛有人把他的五官全都给揪下来了之后,又随意的找地方给安了回去,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夫子都这样了,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不不不,我也有责任,他在掖庭……你们俩……唉!”
  可怜竹七这辈子, 虽说也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过好几回,可说穿了也还是遵循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原则,哪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架势。
  对于这一点,庄引鹤自然也心里有数,他看着夫子眼下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太魂不守舍了,便只能暂且先撂下一句:“这事急不得,容孤再想想,毕竟这仗刚打完,百废待兴的,好多事都得从长计议。”
  这一席话竹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的走了。
  燕国公送走了夫子,这才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这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酸疼,可还是打算顶着这幅破身子,去找刚刚那个甩袖子便跑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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