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文官嘛,天性就是如此,吵着吵着就上头了,于是这群胡子眉毛全白了的小老头气急了以后,居然跟个稚子一般,跟外面看门的那群丘八们打起来了。
  这些人正经是朝廷命官,所以那些京畿卫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卫迁听说了这等在自己地盘上蹬鼻子上脸的事情后,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于是这位顶了个榆木脑袋的大统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异想天开的预备着把这些命官跟诸侯王一起,尽数扔到刑部的大牢里头去。
  这些老权臣们风光了一辈子,哪能容忍被这群贼子如此折辱,于是在京畿卫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有一个老翰林干脆一个急火攻心,当着满院子丘八们的面,一脑袋就撞到柱子上去了。
  卫迁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于是在把这边逮人进大狱的活计暂且叫停了之后,卫大统领四蹄翻飞的就从宫里请了个御医出来看看情况。好在那位兵部的老臣也是一把年纪了,腿脚都不怎么利索,撞柱时跑的也不算快,所以才能留得一口气在,不至于让世家里的这群人落得个残害忠良的名头。
  只不过这老爷子在清醒了之后,哪怕暂且还下不来床呢,却已经开始精神矍铄的对着那群看门狗们破口大骂了,这小老头原本就是个文臣,贬损起人来那都不带重样的,直把卫迁给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过。
  卫大统领一看这样不行,也是转过头就去找方相了。
  方修诚在听那人手舞足蹈的说完后,也是难得沉默了半晌。
  他不想担上弑君的罪名,所以此前一直都在好声好气的跟龙椅上那位打商量,但可惜的是,哪怕好话早就说尽了,到目前为止也都没取得什么成就,于是在听了卫迁的话之后,方相犹豫了很久,还是打算在今天再进宫一趟。
  只是这次,方修诚打算带着被软禁在勤政殿中好几天的乾元帝去后宫里瞧瞧。
  萧砚舟起初被人塞在轿辇里的时候,还是非常不配合的,就差没直接扒着窗户往外跳了,但是当他意识到这驾轿辇是往哪去的之后,便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下来。
  后宫里不光有那群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后妃,还有他那才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大皇子。
  要说这孩子命好吧,偏生从怀胎伊始就已经被迫在躲躲藏藏了,出生时等着他的不是添丁进口的喜悦,而是产婆小心翼翼把嗷呜乱哭的他藏好后的如释重负。
  可要说这孩子命不好吧,他又偏偏是正经的凤子龙孙,而且眼下前朝后宫都已经乱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却还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母亲身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已经能算得上是难得的恩赐了。
  小孩两三个月的时候虽然觉多,但是也已经能慢慢地睁开眼了,所以平日里只要吃饱了饭,这小家伙便总是瞪着个他那俩溜圆的眼睛,一边含着自己的小手,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宫闱里面的世界。
  萧砚舟在此前也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所以压根不知道三个月的娃娃已经能抬头了,以至于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只凭借着封锁消息就能把这孩子的生辰给糊弄过去。
  漱玉这是第一次当母亲,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她如今虽说是被推到了这六宫之主的位置上,但是因为此前从来没在深宫里呆过,规矩自然也都学得糊里糊涂的,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也还是跟原来没太大差别,全然没有一点皇后娘娘的架子。
  于是眼下,漱玉正跟着普天之下所有刚学会做父母的人一样,不厌其烦的教着怀里这个小奶团子说话。
  两三个月大的小孩若真比量起来,也就跟只胖点的野猫差不多大,正是心智未开的年纪,所以哪怕这小东西身体里流着的是天家骨血,他也什么都听不懂,这小皇子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瞪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周围,也不知道是在咿咿呀呀的找些什么。
  皇后见状,拿了个用兽皮蒙成的小拨浪鼓,边转边逗着怀里的小孩。
  这姑娘原本就是个歌女,声音自然好听,于是这会也便口齿清晰的教着臂弯里的孩子,说:“阿娘。”
  这姑娘自打变成了母亲,身上便仿佛自发的多出了一种温婉的气质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被她不厌其烦的念了那么多遍,那孩子虽说没听懂,可这位母亲身上却也不见丝毫的焦躁。
  漱玉虽说念的慢了些,但很显然,她怀里抱着的这个小东西学的更慢。
  那小皇子仿佛完全没听进去这枯燥的要命的课业,一双眼睛只知道慢悠悠的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要看娘亲,还是要去瞧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皇后又抱着他絮絮的念了半晌,见不起什么作用后,试探着又换了个称呼:“阿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怀里那小团子就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也不四处看了,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后,咿咿呀呀的跟着叫了一声。
  旁边守着的教引嬷嬷听了,忙低声凑过来提醒了一句什么,漱玉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戳了戳那小东西吹弹可破的脸蛋,笑着说:“错了,你该叫父皇。”
  也不知道这句话短短的几个字里到底有什么关窍,这位屁大点的奶团子在听完了之后,突然就咧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手也是高兴的摇了摇,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几日后宫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插翅难飞的,处处都凄风苦雨的,眼下这小东西一笑,居然当真冲散了一点那萦绕在每个人头上的苦意和愁绪。皇后娘娘见状,脸上也是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逗着那小团子,又喊了一遍:“父皇。”
  那小皇子居然当真又十分给面子的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
  萧砚舟刚刚是被人架着从正殿后面绕进来的,眼下跟那对母子之间就只隔了一扇丝绢屏风。有那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隔着,外头的人影便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可隔着绢纱瞧过去的时候,偏偏却又多了一种朦胧的美感来。
  萧砚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子,他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梳着温婉发髻的女子。
  大周的姑娘在成婚后才会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给盘起来,所以哪怕萧砚舟是漱玉的丈夫,他也甚少看见这姑娘眼下的这副打扮。
  很漂亮,很柔美,也很……清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忧思还是因为怀里的那孩子,短短几天没见,漱玉居然轻减了这么多。
  萧砚舟隔着那薄如蝉翼的丝绢,痴痴的看着那姑娘的侧颜。
  只是这次,从漱玉嘴里唱喏出来的不再是那柔肠百转的歌词,而是对那小皇子一声声殷切的期许。
  萧砚舟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
  当漱玉搂着小皇子,又一次叫出了“父皇”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位九五之尊就跟着了魔一般,居然在那屏风后面痴痴的往前走了一步——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在叫他。
  可乾元帝这短短的一个动作却登时把守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兵卒给吓了一跳,因为这屏风只能遮光,挡不住声音,所以这些丘八们也不敢出声,就只是七手八脚的把九五至尊给拽回了原处——方相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看看也就得了,那是万万不能让他们父子俩见上面的。
  方修诚自己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境遇,才是最磨人的。
  屋里的漱玉却对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含着笑,继续用这两个字逗着眼前的奶团子。
  都说男孩随母亲的多些,可这小皇子却剑走偏锋,虽说脸盘更随皇后一些,可那已经慢慢舒展开了的眉眼却偏偏像极了他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漱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就只记得,前一刻她还带着吟吟的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可下一瞬,皇后娘娘就被这小娃娃尚且还没长开的五官给带到了往日的旧梦里去了。
  漱玉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天子,于是便当真跟个寻常的爱侣一般,跟那人一起,赌书、泼茶。
  柴米油盐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却偏偏难能可贵,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外,剩下的便只有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和忧思了。
  漱玉的心事本来就重,于是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滚下来的热泪就已经砸到怀里那奶团子的脸上了。
  身旁的嬷嬷见状,也是立刻慌了神,俯身就想先把小皇子给抱走,漱玉这个母亲见状,弓着腰就把孩子整个给揽到自己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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