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美室友的存续机率
第一章:完美室友的存续机率
台北市早晨七点的阳光,精准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江叙的床单上。
江叙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点开银行 App。看着房贷馀额那行长长的数字——16,800,000,他在心里默默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这是他每天的「起床仪式」。这串负数像是一杯浓缩咖啡,瞬间唤醒他大脑里所有的逻辑回路。
身为国内顶尖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师,江叙的生活容不下任何「意外」。他的世界由数据构成:起床时间、热量摄取、通勤路线、以及这间位于市中心捷运旁、拥有绝佳採光与隔音的三十坪公寓。
为了这间房子,他揹负了长达三十年的房贷。为了不让现金流断裂,他需要一个分母。
江叙走进客厅,一隻灰白色的英国短毛猫正端坐在自动餵食器前。他倒了一杯温水,视线扫过客厅——一尘不染,沙发抱枕的角度完美对称,空气中甚至没有一丝异味。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位新来的房客,温先生。
江叙对「温先生」非常满意。根据这两週的观察数据:
卫生指数:100。 江叙随手丢在玄关的收据会被整齐归类,猫砂盆永远乾净,连冰箱里的过期牛奶都会自动消失。
社交风险:0。 他们仅透过通讯软体交流,对方话少、有礼貌,从不拖欠房租。
「虽然是介绍来的,但这位温先生,是个不可多得的优质资產。」江叙喝了一口黑咖啡,对着猫咪说道,「希望能和他续约到你十八岁。」
猫咪「数据」冷漠地甩了甩尾巴。
江叙拿起公事包,满意地看了一眼玄关那双摆放整齐的陌生男士拖鞋(那是他特地为房客准备的),心满意足地出门上班。
他不知道的是,那双43号的男士拖鞋,从来没有被穿过。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片场的角落里,温小暖正缩在折叠椅上,抱着笔记型电脑疯狂打字。
「小暖!导演说这场戏不行!太悲情了!广告商说要置入气炸锅,你让女主角在这个分手场景里炸个鸡块,要炸得酥脆一点,体现出她即使失恋也要热爱生活的态度!」
副导演的大嗓门像雷一样劈下来。温小暖抬起头,黑眼圈深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
「在……在灵堂前炸鸡块?」温小暖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是后现代荒谬喜剧!懂不懂啊?快改!半小时后要!」
温小暖咬着下唇,忍住把电脑砸在副导演脸上的衝动。她今年三十岁,传说中的「三十而立」,但她觉得自己是「三十而慄」——战慄的慄。
毕业七年,同期的同学有的拿了金鐘奖,有的转行当了房地產销售冠军,只有她,还在做神剧编剧的小助理,领着不稳定的薪水,写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狗血剧情。
但好在,上帝关了她一扇门,给她留了一扇气密窗。
她想起了那个新租到的房子。
那是朋友介绍的急租房,房东「江小姐」据说是个经常出差的高级主管。房子漂亮得像样品屋,不仅租金便宜,还附带一隻虽然脸臭但软绵绵的猫。
对于刚被弟弟弟媳「软性劝离」出老家的温小暖来说,那里简直是天堂。
为了报答这位素未谋面的好心房东「江小姐」,温小暖拿出了看家本领。她每天早起打扫卫生,帮忙铲猫砂,甚至还会顺手把客厅乱放的信件按大小排列整齐。
「只要能保住这个窝,别说炸鸡块,就算要我写女主角在火星上跳广场舞都行。」
温小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打下了一行字:【女主角含着泪水,将鸡块放入气炸锅,那金黄色的酥脆声响,彷彿在嘲笑她破碎的心……】
晚上十点,江叙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数据分析工作,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
这是週五的晚上,按照惯例,他会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看一部不需要动脑的纪录片,享受独处的时光。他推算过,那位夜班的「温先生」此刻应该已经出门了。
电梯门打开,他熟练地输入密码。
门锁解开。江叙推门而入,手刚伸向玄关的灯光开关,动作却僵住了。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温暖、甚至是有些诱人的味道——那是味增汤混合着煎鯖鱼的香气。这不符合这间公寓冰冷的气质,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生活气息」。
江叙皱眉。数据显示,温先生此时应该不在家。难道带朋友回来了?这违反了合约第四条。
他换下鞋子,放轻脚步走进客厅。
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一支热闹的足球比赛。沙发上,一团不明物体正裹着毯子缩在那里。
江叙瞇起眼睛,走近了几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绒毛睡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另一隻手正拿着逗猫棒,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躺在她肚子上的「数据」。
最重要的是,她正在对着电视机碎碎念:「踢啊!传球啊!哎唷你是脚抽筋还是脑抽筋啊……」
江叙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当机。他的完美室友温先生呢?这个擅自闯入的女人是谁?温先生的女友?
理智线迅速接上,江叙感到一阵被侵犯领地的不悦。他清了清喉咙,发出了冰冷的声音。
沙发上的那团粉红色身影猛地一颤,啤酒罐差点洒出来。猫咪「数据」被吓得跳到了地上。
站在沙发后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合宜深蓝色西装、戴着金属细框眼镜的男人。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菁英式的、带有攻击性的好看,但此刻他的表情冷得像是一台刚当机的冷冻库。
温小暖眨了眨眼,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小偷?变态?还是……
「我是这里的房客。」温小暖抓紧了领口,警惕地看着他,试图展现出气势,「你又是谁?怎么会有密码?江小姐呢?」
江叙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江小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荒谬,「我姓江,但我不是小姐。」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鐘,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足球解说员激动的喊叫声:「Goal————!!!」
江叙的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然后移向玄关那双无人问津的男士拖鞋。
温小暖的视线落在他的公事包上,然后想起自己一直称呼房东为「亲爱的房东姐姐」。
「等一下,」温小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抖,「你是房东?」
「我是。」江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寒光,「而你,是温先生?」
「我姓温,叫温小暖。」她指了指自己,「性别女。」
这是概率极低的双向认知偏差。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错误。」江叙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平静,但内容却无比残酷,「温小姐,虽然很抱歉,但我的招租条件里明确写着——只限男性。」
温小暖的脸色瞬间苍白。刚被剧组折磨了一天,现在又要面临流落街头的危机?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签了合约!」温小暖挣扎着说,「而且这两週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我很安静,我也很爱乾净,数据也很喜欢我!」
彷彿是为了配合她,「数据」走过来,在温小暖的脚边蹭了蹭。
江叙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风险评估模型正在疯狂运转。
理性告诉他:异性合租,风险係数过高,变数太多,应该立刻解约。
感性(或者说是现实)告诉他:这个月如果不收到这笔房租,加上刚刚缴掉的保险费,他的现金流就要亮红灯了。而且,要再找到一个这么爱乾净、还能免费帮忙铲猫砂的房客,机率低于 0.5%。
江叙看着温小暖那双写满了「拜託别赶我走」的大眼睛,以及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味增汤。
那是他独居三年来,第一次在房子里闻到食物的香气。
「温小姐,」江叙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冷静地说道,「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五分。基于人道主义精神,今晚你可以留下。但关于这份合约的效力,我们明天早上七点,需要坐下来重新进行一次风险评估。」
温小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谢谢……谢谢房东先生。」
「还有一点,」江叙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那是我的猫,请不要随便给它取奇怪的绰号,它叫数据,不叫咪咪。」
江叙的脚步踉蹌了一下,但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个变数,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这间标榜「绝对理性」的公寓里,第一次出现了逻辑无法解释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