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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私的试探,真诚的回击〉

  10〈自私的试探,真诚的回击〉
  烤网上的油珠坠落炭火,瞬间窜起一截橙红火苗,浓烈的油烟裹着肉香往上翻腾。塑胶椅沿着草地摆成半圈,地上铺满报纸,纸页边缘被风反復掀起,又被往来的脚尖无意压回。有人将音箱靠在桌脚,动感歌声被油锅滋滋声切得断断续续,不成章法。隔壁炸物摊恰好起锅,滚烫的油麵炸开一串噼啪脆响,与歌声撞在一起,杂而热闹。
  许随真将一次性水杯轻放在桌角,杯底沾着残馀水汽,在桌面印下一圈浅淡的水痕。她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悬停半秒,而后收回,指尖无意间拨动着外套袖口的松紧带,来回缠绕。
  她本来不愿来这场聚会。群组里一句「系烤点名」,便让她不得不现身——只需让名字牢牢卡在名单上,日后才不会被系上的人反復追问去向。这句话在心底默唸一遍,她抬头望向出口方向的路灯,灯光昏黄,在草地投下零散光影,暗自盘算着离开的时机。
  唐行仁蹲在烤架旁翻动肉片,不锈钢夹子精准夹住肉片边缘,晶莹的油汁从嫩肉表面滑落,滴在烤网上再次激起细小火光。沉凌曦站在他身旁,手中夹板贴着几张色彩纷杂的便利贴,她目光未及烤架半分,逡巡扫过每一张桌子,核对饮料供应、垃圾袋归置与一次性餐具的数量,神情严谨。
  有人抱着一盒啤酒走来,铝罐相互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噹声,打破短暂的寧静。
  「来点?一人一罐,别扫兴。」那人高声招呼。
  许随真迅速将水杯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掌心紧紧盖住杯口,态度明确:「我不喝。」
  招呼的人撇了撇嘴,没再多劝,转身将啤酒分给其他人。
  她的视线悄然飘向人群外侧,陆言守站在烤架后方不远处,手中攥着一串烤玉米。玉米外皮均匀刷过浓稠酱料,几滴酱汁坠落报纸,迅速渗开一块深褐色印跡,逐渐晕染。
  他没有朝她这边看,可她心底清楚,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她、距离过于亲密,她便能察觉到他动作顿挫,而后不动声色地往她所在的方向挪近半分,形成隐秘的保护姿态。
  她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在等他走过来。这个念头刚一涌现,便被她用力压回心底,伸手去抽桌上的纸巾,试图转移注意力。
  纸巾被纸巾盒卡得紧实,她指尖用力一扯,纸巾应声断开。她将断开的纸巾对折两次,叠成方正小块,默默塞进口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
  有人将一叠卡牌重重放在桌上,手掌拍得桌面轻颤。旁边一人将喝完的啤酒瓶竖立在桌中央,瓶身还掛着一圈细密的泡沫,缓缓往下滑落。
  「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先输的人选规则。」
  「别麻烦了,直接转瓶子,转到谁就是谁。」
  一圈人纷纷凑近,塑胶椅在草地拖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许随真依旧坐在角落,没有动弹。有人伸手将她的椅子往内推了推,椅脚压过报纸,发出一声轻微的皱褶响。
  「你也来啊,坐那么偏多扫兴。」
  许随真将脊背往椅背上贴紧,视线落在桌上的卡牌上,语气平淡:「我看你们玩就好。」
  对方却不罢休,将卡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看也要抽一张凑人头,这是规矩。」
  她迟疑半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捏住最上方那张卡牌,抽出来轻轻翻开——上面印着「真心话」三个字。
  她将卡牌放回桌面,缄默不语,指尖在桌沿来回摩挲。
  第一轮便有人抽中大冒险,被眾人起鬨着去隔壁桌借辣酱。那人嬉闹着跑出去,又很快折返,手上多了一瓶敞口的辣酱,酱汁沿着瓶口溢出,沾满指尖。眾人哄笑一阵,游戏便又进入下一轮。
  啤酒瓶在桌面快速旋转,塑胶底座刮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响动。最终,瓶子稳稳停在许随真面前,瓶口对着她,玻璃反射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
  一圈人的目光纷纷聚焦过来,带着期待与戏謔。
  「来了来了,轮到随真了!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随真的手指紧扣住椅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而后又刻意放松。她本可以选大冒险,随便做个简单动作便混过去;也可以选真心话,说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让眾人笑过即散。可脑海中却莫名闪过园游会那天——稽查人员转身时,她无意抓住陆言守外套袖口的瞬间,指尖停留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久得多。
  她想把这条越界的线拉回原点,从不习惯被人牵着情绪走。
  「真心话。」她抬眼,语气篤定。
  眾人立刻凑热闹般丢出问题:「你最想跟在座的谁当朋友?」
  旁边有人立刻发出嘘声:「这题也太无聊了,换一个换一个!」
  另一人掏出手机,快速翻着真心话题库,抬头时眼神带着戏謔:「行,那问个狠点的。」他目光锁定许随真,「你现在最不爽在座的谁?」
  许随真的视线落在桌中央的空啤酒罐上,罐口裂开的拉环反射着微弱光线,语气冷淡:「我不回答这类问题。」
  起鬨的人笑了一声,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行吧,那你自己选一题,这是规矩。」
  她的手指轻触过啤酒罐的拉环,金属边缘微微刺手,便迅速收回。目光扫过一圈人,最终定格在陆言守身上——他没有挤进圈内,却站得不远,歌声与光影交叠,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手中的烤玉米已经吃到一半,竹籤尖端裸露在外,沾着少许残酱。
  她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也预料到问出口后,现场氛围会陷入怎样的尷尬。可心底的执念驱使着她,不愿再继续猜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杂乱的歌声与笑闹,句子乾脆利落:「我选问人。」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陆言守,「陆言守,你过来。」
  圈内顿时响起口哨声与拍桌声,戏謔意味满满。
  「哇靠,直接点名啊!」
  「来来来,陆言守别躲了,过来接受审问!」
  陆言守从容走过来,绕过烤架旁的冰桶,脚步稳稳停在桌边。冰桶外壁凝满水珠,一颗颗坠落地面,将铺在下方的报纸浸湿一角。他将手中的烤玉米放在空盘里,指尖在盘沿轻触一下,便迅速收回,神情平静。
  许随真紧紧盯着他,手掌平放在膝上,掌心贴着牛仔佈的粗糙纹理,试图压制心底的波动。她本想先用间话绕一圈,为自己留好退路,可喉间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让她不愿再退让。
  「真心话。」她开口,语速缓慢却坚定,「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我这边?」
  桌边骤然安静下来。音箱的歌声依旧在空气中飘荡,可圈内的笑闹声却戛然而止,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有人率先打破沉默,试图活络气氛:「哎哎哎,这题有料啊!」
  「快说快说,陆言守,别装糊涂!」
  陆言守嘴角牵动了一下,抬手抓了抓后颈,神色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浅笑:「我站哪边了?我一直站烤架旁边啊。」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又用力拍着桌子:「别装了!迎新夜、图书馆、园游会,你哪次不是在她身边?」
  「就是,快如实招来!」
  许随真没有跟着笑,视线始终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刚才抓后颈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清晰露出凸起的手腕骨,线条乾净。她不接受他用玩笑搪塞过去,更不愿再继续在猜忌中内耗。
  「我不是在跟你玩文字游戏。」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我问的是,你的动机。」
  陆言守放下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沿,仅仅一瞬便收回,像是在斟酌措辞:「动机就是——」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而后换了个说法,「你那边总是麻烦不断,我只是顺手帮个忙。」
  许随真微微抬頜,态度依旧强硬,不愿妥协:「顺手,不会顺到这个程度。」
  圈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试图打圆场,缓和紧张的氛围:「欸,别逼那么紧嘛,大家就是玩个游戏。」
  「对啊对啊,他就是人好,习惯性帮忙而已。」
  沉凌曦站在外圈,手中的夹板始终没放下。她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在许随真与陆言守之间来回切换,神情沉静,似在观察着什么。
  唐行仁靠在烤架旁,手中的夹子停在半空,忘了翻动烤网上的肉片,目光也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许随真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节奏性地敲响。她从不想把这句话说得像在索取承诺,可此刻,她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彼此的边界。
  这句话说出口,便没有了回旋的馀地:「你不讲真心话,我就不信你是真的站在我这边。」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有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罐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言守脸上的浅笑消失不见,神情逐渐沉静下来。他的手放在桌沿,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心底的波动。
  许随真的喉咙发紧,那股憋着的气被吞回腹中,格外不顺畅。她想补一句「算了」,想草草结束这场尷尬,可骄傲不允许她先退让半步。
  陆言守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执着而认真,停留了许久。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因为我看过你被人堵。」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最后只简单落下一句,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我不想再看到。」
  许随真的手指猛地抓住椅面边缘,而后又迅速放开。她曾设想过无数种答案——他会说「顺手」,会说「你想太多」,会说一堆玩笑话打发过去。可她从未料到,他会把话讲得这么直,直得让她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到了喉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
  圈内有人想再次起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声卡在喉咙里,格外尷尬。
  沉凌曦适时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夹板轻轻放在桌上,打破了这段漫长的沉默:「下一轮。」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抓起啤酒瓶快速旋转起来,塑胶底座刮过桌面,发出明显的摩擦声。瓶子转了两圈后,稳稳停在另一人面前。眾人纷纷凑上去起哄,笑闹声再次响起,将刚才那段沉重的空白填补得满满当当。
  许随真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她的视线落在陆言守手边的空盘上,烤玉米的竹籤斜插着,籤尖刚好对着盘沿,静静竖立。
  陆言守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盘子往旁边推开了些,腾出桌面空间,而后才慢慢往外退了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距离。
  许随真随即站起身,椅子往后退了半格,椅脚压过报纸,又发出一声轻微的皱褶响。她绕过人群外圈,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草地边缘种着一排树,树下灯光昏暗,几隻蚊子贴着灯光来回飞舞,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陆言守停在树影深处,没有回头。
  许随真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脚尖无意间压倒一小片青草,叶子弯曲下去,又慢慢弹起。
  她不愿追问,追问便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意。可方才那句直白的对话,早已将她推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
  她开口,声音比在桌边时低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软:「你刚才那句,是不是在讲迎新那晚?」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手机,却没有拿出来。手掌在口袋里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自然垂放在身侧。
  「不只那晚。」他简短回应,语气平淡,却藏着千言万语。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他的外套袖口上,袖口边缘有些磨毛,园游会那天她情急之下抓住的,正是这个位置。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自己能应对」,可喉咙再次发紧,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最终,她只换了一句带着防御性的话,掩饰心底的慌乱。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你在算计我,在等我偿还人情。」
  陆言守终于转身看向她,目光真诚,停留了半秒,郑重说道:「我没在算计你。」
  许随真将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了那张折过两次的纸巾,纸页早已被反復揉捏得皱皱巴巴。她本来想用这道题逼他露出破绽,逼他主动退开,让自己摆脱那种「欠人情」的沉重感。可他把真心话直白说出的那一刻,最先慌乱的却是她自己——她从未想过,要如何将这个处处为她着想的人,安放进自己的世界里。
  她刻意移开目光,落在树干上那道白色漆记上,漆记边缘已经龟裂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我刚才是认真的。」她开口,语气篤定,「你不讲真心话,我就会当你随时会翻脸,会用这些帮忙来要挟我。」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似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不愿再让她误会。
  许随真静静等待着,手指在口袋里将那张皱纸巾越捏越紧,最终揉成一团。正当她准备再次开口追问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萤幕骤然亮起,一个陌生帐号发来的简讯跃入眼帘,字跡刺眼:「陆言守高中也替人背锅。那是他习惯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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