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他说谎的理由〉
系馆二楼的自习室仅开了靠窗那排灯,暖白的光线落在桌面上,被桌椅切割成一块块零散的亮斑。窗外雨后的树叶仍在滴水,水珠坠落至水泥窗台,「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而后迅速消散。
陆言守将笔电轻轻置于桌面,萤幕亮起的瞬间,他先将音量调至最低。USB接口插入电脑,指示灯闪动一下便趋于平静。他没有立刻打开档案,目光抬向门口,门缝底下空空如也,毫无人影。走廊深处传来远远的脚步声,拖沓两三秒后,便被空气吞噬,不復踪跡。
画面中跳出一段对话截图,字跡清晰刺眼:「那摊先查,B-17。」「就说资料没贴,先喊违规。」「她硬就陪她硬,找理由把她卡住。」「社费袋那件也能再提一次,让她自己乱。」发讯人的名字与头像赫然在目,正是那个一直纠缠许随真的系会学长。
下一张截图更短,字字藏着恶意:「你把她拖出去一下,说陪她上厕所。」「别让她自己走,盯着。」「她嘴硬,先让她怕。」陆言守的呼吸骤然停顿半拍,手指紧扣滑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后又刻意放松。他将目光移至截图下方的时间戳,恰好对应上迎新夜那晚的日期——原来从那时起,针对许随真的算计就已开始。
再下一个档案是语音转文字,内容仅两句,却足见其恶:「我就是要她不好过。」「她越不配合,越好办。」他拖动滑鼠滚轮至最后一行,心底清明:这些证据一旦公之于眾,学长必会被群眾围攻,名声尽毁,甚至会被贴在每个人的手机里流传。连带着系会、系办、学务处乃至整个系群,都会被捲入这场风波。而许随真,将被推至风暴中心,承受所有目光与议论。
他要的从不是撕破脸的胜利,而是她的安全,是不让她站在聚光灯下被人指点、被人攻击。这句话紧压在喉咙深处,他伸手将笔电萤幕重重闔上,「啪」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謐。
门外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口。门被轻轻推开,铰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许随真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雨鞋,鞋底沾着细小的砂粒,随着动作落在地板上。她将外套拉鍊拉到一半便停住,目光直直射向他,语气坚决:「你说你拿到证据了,现在给我看。」
陆言守重新打开笔电,萤幕亮起的瞬间,迅速切到一张裁减过的截图——仅保留「B-17」和「先喊违规」的字样,发讯人的名字被刻意拉到萤幕之外,完全隐藏。他将笔电转向她,淡淡道:「在这里。」
许随真拉过椅子坐下,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声浅响。她紧盯萤幕,拇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便停,质问道:「截图上那个人是谁?把名字给我。」
陆言守将手置于笔电边缘,指尖压住机壳角落,态度坚定:「我把名字遮掉了。」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你遮掉干嘛?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我。」
陆言守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将笔电收回,话语简短直接:「你把名字公佈出去,他会立刻反咬你,倒打一耙。」
许随真将椅子往前挪了半格,膝盖不慎撞到桌底,桌面微微震动。「他要反咬什么?说我没交社费?说我违规?」她语气带着不甘,「你不是已经拿到这些证据了吗?」
陆言守的目光扫过萤幕下方的档名,迅速移开游标,不让她看见完整内容:「我只拿到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一部分,足够让他不敢再碰你。」
许随真将手掌紧按在桌面,掌心贴着木纹,原本轻敲的动作彻底停顿。「我不要他只是停手。」她语气执拗,「我要他公开道歉,还要把所有事情讲清楚,还我一个公道。」
陆言守轻轻将笔电萤幕往下压了一点,避免光线直射她的眼睛,语气沉稳:「你要他道歉,就得把整份证据都丢出去。」他话锋一转,道出隐忧,「到时候他们会拉你去对质,一群人围着你、盯着你,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许随真微微抬下巴,话语干脆利落:「那就对质。我不怕。」
陆言守的喉结轻微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压回去,换成更直接的提醒:「他们会把焦点全放在你身上,跟你耗到底,让你不得安寧。」
许随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质疑:「所以你要我把这口气吞下去?就这么算了?」
陆言守将手收回膝上,指尖在裤缝处轻轻压了一下便松开,语气柔软了几分:「不是要你吞。我是想先把事情压下来,先把你护住,不让你受更多伤。」
许随真嗤笑一声,笑声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带着难掩的失望:「你又替我做决定了。」
陆言守没有接话,将笔电转回自己面前,指尖快速操作,把存放证据的资料夹拖至加密磁碟。待传输完毕,他拔掉USB,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盖合上的瞬间,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许随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铁盒,语气带着紧张:「你要把这个盒子带走?打算放哪里?」
陆言守将铁盒塞进背包内层,拉鍊拉至底端,牢牢锁住:「我先带走保管,不会丢。」
许随真骤然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动,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声长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你就是不让我拿。」她语气带着质问,「你是怕我拿去告他,闹大事情?」
陆言守也随之站起,将背包背带拉上肩,背带勒过仍带些潮湿的衣领。他拿起门边的伞,伞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沉声道:「我怕你一告,事情会反扑到你身上,到时候你更难脱身。」
许随真伸出手,距离他背包的拉鍊仅有一点距离,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身侧。「我早就被他盯上了,从迎新夜开始就没有安生过。」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无力,「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替我消音,让我继续忍。」
陆言守撑开雨伞,伞骨弹开的声音清脆。他将伞举到门口,侧身让她先走:「先出去吧,雨还没停。」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许随真走在前面,鞋底的砂粒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响动,始终没有回头。陆言守跟在身后,步子放慢半格,默默护着她。
楼梯口的风裹着雨后的潮味灌进来,许随真的脚步在一楼出口处骤然停住。她转过身,目光依旧锁在他的背包上,问道:「你打算怎么让他停手?」
陆言守将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稳固位置:「我去找他谈。」
许随真的眉心没有皱起,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带着质疑:「你去找他谈?又要用话哄着他,让他暂时收手?这根本不是解决办法。」
陆言守的指尖碰到背包拉鍊头,轻轻停了一瞬,而后道:「我会让他知道,我手上有完整的原档。」他顿了顿,语气篤定,「他要是再敢碰你,我就把整份证据都交出去。」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走进他的伞下,雨滴沿着伞沿坠落,落在她的鞋尖旁。「你要交给谁?」
陆言守应答得极快:「交给系办,也交给学校学务处。」
许随真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冷了一分,带着不捨的质疑:「你真的会交出去?」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伞往她身边又偏了偏,挡住所有飘来的雨丝,不让雨水打到她的脸。「我会。」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
许随真没有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背包的拉鍊上,停留了颇久。「名字,现在给我。」她再次提出请求,语气带着坚持。
陆言守握紧伞柄,指节微微泛白,而后又迅速放松,态度依旧坚定:「不给。」
许随真抬眼与他对视,眼神执着,却没有争吵。她往后退了半步,走出伞的遮蔽范围,雨滴立刻落在她的额头上,带来阵阵凉意,她却始终没有抬手擦拭。「我懂了。」她说,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又在瞒我。」
陆言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伸手将她拉回伞下,手抬到一半,却又想起她的执拗,最终还是克制地放下。
许随真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后,却又骤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雨幕传回来,带着难解的困惑与委屈:「你到底又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