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告白:随真的真心不打折〉
22〈告白:随真的真心不打折〉
活动中心旁的楼梯间蜿蜒向上,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次第亮起,浅白光线落在墙角的防滑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许随真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门轴因久未润滑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响,刺骨冷风瞬间从缝隙鑽进衣领,冻得她颈侧肌肤发紧。
天台上架着两台望远镜,金属脚架稳稳压在地面胶垫上,避免打滑。一盏红色小手电的光在地上来回晃动,偶尔扫过铺在角落的星图纸,照亮纸边捲曲的痕跡。有人撕开暖暖包,塑胶包装裂开一声脆响,热气刚涌出便被狂风裹挟着吹散,不留一丝温度。
沉凌曦站在靠近水塔的一侧,外套拉鍊拉至锁骨处,将大半张脸藏在衣领后。她手上捏着一支红笔,笔尖在社团活动名单上轻点一下,便抬眼扫向望远镜方向,神情专注。旁边的社团学长正弯腰调试望远镜,螺丝转动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在风声中若隐若现。
许随真没有立刻走过去,先轻轻带上铁门,门扣「喀嗒」一声扣合,将楼梯间的残响隔绝在外。她停在门边一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反復揉捏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片,纸边被捏得发软,边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触感。
她不是没有退路——可以现在转身离开,把话咽回肚子里;也可以等到活动结束、人群散尽,再找机会诉说。可这两个念头都被她狠狠压下,脚步缓缓朝望远镜那边迈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胶带标线,蹭到细小砂粒,发出几不可闻的碎响。前面几个同学排着队看月亮,轮到的人低头贴近目镜,肩膀因抵御冷风微微收缩。旁边有人小声交谈,话语被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飘散在空气中。
沉凌曦抬眼见到她,红笔在半空顿了一秒,才缓缓落回纸上,语气自然:「你也来看星星吗?要观看的话先去那一边排队,很快就轮到了。」
许随真走到她面前,没有移步去排队,口袋里的纸片被捏得更紧,而后又刻意放松,声音平稳:「我不是来看星星的。」
沉凌曦的眉尾轻微动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紧攥的手上,又迅速落回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那你是来找我?有什么话想说?」
许随真微微抬动下巴,话先说得浅淡,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对,我是来找你。」
沉凌曦将名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纸角被风掀起,她立刻用手掌压住,避免被吹乱。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的走道,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这边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要麻烦你先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没有追问,默默往旁边站开,靠到天台栏杆附近。栏杆冰凉刺骨,铁面刚接触掌心便让她忍不住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紧扣一瞬,又强行放松。
她抬头盯着夜空,稀疏的星点散落在深蓝色天幕上,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铺展成一条亮带,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风将她的长发吹到脸侧,细软的发丝贴在嘴角,她抬手轻轻拨开,手臂落下后便僵在身侧,不再动弹。
她原本打过主意,把话说到一半就停,留一条退路,若气氛不对便可顺势收尾。可此刻面对沉凌曦,所有的规划都化为乌有,她把那句退让的念头吞回心底,视线重新落回沉凌曦身上。
沉凌曦正与社团学长交代事宜,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只有几个字清晰地落到许随真耳边:「螺丝再锁紧一点,防止被风吹倒」「脚架摆稳,别让同学碰到」「这是最后一轮,大家看完就开始收器材」。
排队的人数慢慢缩短,有人看完月亮后低声说了句「谢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匆匆朝铁门走去;有人将星图纸叠好塞回书包,拉鍊拉得严严实实。红色小手电的光一盏盏熄灭,天台上逐渐暗下来,只剩远处的路灯光,沿着栏杆边缘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最后一个同学走进楼梯间时,铁门又发出一声响动,声音沿着空旷的楼梯往下传,渐渐消失。天台之上,只剩她们两人,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沉凌曦将名单夹回资料夹,红笔扣上笔帽,「咔嗒」一声清脆响亮。她朝许随真走来,鞋底踩过地面残留的水痕,水花溅起细小的碎光。「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许随真没有立刻开口,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片,纸面早已被反復揉捏得皱皱巴巴。她低头盯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笔跡潦草不整齐——那是她提前写好的台词,以为照着念就能稳住心神,可真正到了此刻,却一个字也念不出口。
她把照稿念的念头压下,手指一松,纸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立刻用指尖按住纸角,不让它被吹走。
沉凌曦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你还专门写了稿子?」
许随真将纸片叠回原样,折痕压得极深,而后塞回口袋,抬眼看向沉凌曦,眼神坚定:「我不照稿念了,就想跟你说实话。」
沉凌曦站在她对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任由冷风掀起外套下摆,她抬手按住一瞬,便松开手,静静等待。
许随真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回她的眼睛,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想先说「我对你有好感」,想补一句「你不用急着回应」,想把话拆成好几段,让自己有中途停下的机会。可最终,她把所有犹豫都吞回喉咙,喉结滚动一下,直白地将心意说了出口:「我喜欢你。」
话语落下,天台上只剩颯颯风声,风从栏杆缝隙穿过,铁门的缝边发出细微的嗡鸣,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沉凌曦没有立刻回应,眼神在许随真脸上停留了数秒,带着惊讶,又有几分復杂。她的手抬到一半,似想做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回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中隐隐移动。
许随真没有退缩,站在原地,肩线始终挺直,没有半分动摇。她忍不住将掌心再次贴上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又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沉凌曦开口时,声音被压得很低,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慎重:「你怎么会选择今天突然跟我告白?」
许随真微微抬头,目光执着:「因为我不想再拖了。再拖下去,我就会开始找各种理由骗自己,假装我没那么在意你,假装我对你只是普通朋友的感觉。」
沉凌曦的眉尾又动了一下,没有往前靠近,也没有往后退,鞋尖正对着许随真的鞋尖,中间仅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微妙的分寸。「我没有想故意躲你,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脑子里都被各种琐事填满了。」
许随真的手指在身侧紧收一瞬,又缓缓放松,语气理解而平静:「我知道,你最近要忙辩论赛,还要处理社团的事,确实很累。」
沉凌曦的视线飘向栏杆外的灯光带,停留了一拍,又重新落回许随真脸上,眼神诚恳:「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你很优秀,只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去经营一段感情,怕耽误你。」
许随真的喉头陡然发紧,心底的失落涌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她开口时,句子简短,藏着不愿示弱的坚强:「所以你现在既不答应,也不直接拒绝我?」
沉凌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指尖在口袋里轻微动了一下,外套布料鼓起一个小小的皱褶,而后又恢復平整。「对。」她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我怕我现在勉强答应你,之后因为精力不够忽略你、亏待你,那样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许随真紧盯着她,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眼底的湿润逼回去,此后便睁着眼睛,不再眨眼,不愿在对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她不想就这样输掉姿态,也不愿因为对方的犹豫就收回真心。这两种念头在心底纠缠,她却慢慢扯出一个浅淡而短暂的弧度,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好。」她说,停了一下,语气真诚而坦然,「我今天来,只是想把真心讲出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并没有逼你马上给我回应。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有压力。」
沉凌曦的肩线微微下垂半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歉疚。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立刻停住,没有跨进那个手臂距离,依旧保持着分寸:「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是在硬撑。」
许随真收起脸上的浅笑,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是硬撑。」顿了顿,她改口,语气柔软了几分,「我只是不想逼你,也不想让这份心意变成你的负担。」
沉凌曦抬眼望着她,眼神復杂,停留了颇久,才缓缓开口:「你如果现在想生气,就发脾气;如果想骂我,也可以,我都接受。」
许随真将视线移开,落到地上那条翘起的胶带线上,胶带边缘被风吹得掀起又压下,反復几次。「我不会骂你。」她说,停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只是……不想再把这句话藏在心里,不想再吞回去了。」
沉凌曦没有再接话,缓缓走近半步,伸手去碰许随真耳后的耳机线——那是她进门时顺手掛在脖子上的,线头被风吹得缠在了外套拉鍊上,卡住了一小段。她的指尖轻轻将线挑起,小心翼翼地从拉鍊齿间滑出来,而后绕回自己掌心,动作缓慢轻柔,没有扯到许随真的衣领,也没有过多接触。
许随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温暖。
沉凌曦将耳机线整理好,递回给她,才抬眼嘱咐:「你先回去吧,外面风很大,天气又冷,别在天台待太久,容易感冒。」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声音平稳:「好,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铁门走去,鞋底踩过地上的水痕,发出一声轻微的黏响。走到门边,手握上冰凉的门把,冷意从指腹蔓延至手臂,让她忍不住微微一缩。她侧过脸,快速抬手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掩去瞬间的湿润,袖口落下后,便不再有多余动作。
她拉开铁门,门轴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楼梯间的暖光从缝隙中漏上来,照亮她的鞋尖。就在她跨进楼梯间的瞬间,脚步骤然停住——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陆言守靠在墙上,外套敞着,没有拉上拉鍊,冷风灌入衣摆,猎猎作响。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在布料下顶出清晰的弧度,显得格外用力。他抬眼看向许随真,眼神復杂,有惊讶,有了然,还有几分难言的落寞,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许随真紧握着门把,铁门半开,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楼梯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对峙般地悬在空气中,谁也没有先迈步,谁也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