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指尖下的重啟
第七章: 指尖下的重啟
「你在这里喝咖啡、看看书,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咖啡馆老闆走开后,沉礼突然起身对我说。
「你不会打算把身无分文的我遗弃在这里吧?」我死死盯着他,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怎么可能?」他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怎么不可能?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我冷冷地讽刺,五年前的伤疤在这种时刻总是隐隐作痛。
沉礼凝视着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半晌,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我面前:「就算我真的不回来,这点钱也够你坐车回去了,还有剩。」
爱书如命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读完一个篇章了。心理学上说,极度的焦虑会导致注意力缺损(Attention Deficit),此时的我正是如此。二十分鐘过去了,沉礼没出现;四十分鐘过去了,咖啡冷透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当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我竟有一种从地狱重回天堂的虚脱感。
那一刻我终于认清:沉礼一直都是那个可以轻易带我上天堂,也能随手将我推入地狱的人。
回到家,沉礼一反常态地发号施令:「今晚由你准备晚餐。」
「昨晚我下厨,今天换你,这叫公平。」他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进了厨房,简单做了两份肉酱义大利麵和一份杂菜沙拉。当我端着餐盘出来时,看见他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地给我的吉他换弦。
「很明显,在换弦。」他利落地剪断多馀的线头,开始旋动弦钮调音。
「我知道你在换弦,我是问你为什么动我的吉他?」
「因为旧了,声音都闷了。」他随手扫了几下弦,清脆的共鸣声在客厅荡开。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放下盘子,语气有些急促,「我已经几年不碰吉他了,你换了也是白费。」
「你很快就会再弹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篤定的霸气。
「我不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他语速平缓地扔下一枚炸弹。
「什么?」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工作了?」
「你不工作,下个月我们拿什么交租?我身上的现金也快见底了。」他耸耸肩,「刚才让你在咖啡馆等我时,我去了趟『肥天使』见二叔。」
我这才反应过来,「魔鬼」咖啡馆就在学院附近。
「『肥天使』在招吉他老师,我向二叔推荐了你。」
「你疯了?」我紧张地捏着围裙角,「我哪有资格教人?」
「你的古典吉他考过四级,教入门的小朋友绰绰有馀。」沉礼冷静地分析,「从教育心理学的角度看,初学者更需要有耐心、能理解挫折感的老师,你现在的状态正合适。」
「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练了,手感全没了。」
「所以我跟二叔争取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我会帮你『恶补』。等上班后,我继续教你,你再去教别人,这叫教学相长(Learning by teaching)。」他显然早有预谋。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为什么不乾脆你去教?」我试图推託,「你的技术比我好太多了。」
「怎么,你这是要我养你吗?」他调侃道。
「你肯养,我不介意当米虫。」我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
「我养你没问题,」他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我,「问题在于,如果不做事,你会失去生活重心,这对你的心理重建没好处。你明明有一技之长,为什么要浪费?」
我语塞。沉礼又补充道:「而且,『肥天使』除了招吉他老师,也缺小提琴老师。我会去教小提琴。」
我这才想起,沉礼不仅吉他弹得好,小提琴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演奏的就是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Paganini's Caprice No. 24),那种近乎疯狂的技巧感曾让我沉迷不已。
「所以,你也会在学院上班?」
「其实……你大可以回去当律师,那样赚得更多。」
「提拉,你应该知道,如果让我选择,音乐永远在法律前面。」沉礼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自由的光。他爷爷那辈是律师世家,三个伯父都承袭家业,唯独二叔反抗到底做了音乐家。沉礼虽被父亲逼着考了律师执照,但他骨子里流着和二叔一样的、不安分的音乐血液。
「但我还是怕……我怕我教不好。」
「这首歌是你写的吧?」沉礼突然从茶几下翻出一份皱巴巴、甚至有些泛黄的曲谱。
我心中一紧,那是他失踪后,我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断断续续写下的。那之后,我的灵感就枯竭了。
「我在吉他套的夹层里找到的。」他将吉他递向我,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能弹给我听听吗?」
「不是有谱吗?你自己看就好。」我下意识地想躲避。
「我想听你亲自弹出来的灵魂。」他坚持着,将吉他轻轻靠在我的怀里,「试试看,提拉。」
我犹豫了许久,指尖触碰到那刚换上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琴弦。心跳,开始与记忆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