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老旧的屋子里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五章 在老旧的屋子里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车停在那扇旧铁门前的时候,天光才刚泛起蟹壳青色。
虞晚靠在副驾椅背,望向窗外——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处裸着红砖,枯藤攀了半壁。院里堆着蒙尘的旧摩托、辨不出形状的废铁,像被时间随手丢弃的标本。
和江叙文那套能俯瞰整条江的大平层相比,这儿简直是世界的背面。
虞晚跟着下去,肩上还挂着他那件军大衣。晨风裹着湿气吹拂而来,她轻轻一颤。
谢凛摸出钥匙开锁,那种老式黄铜的,插进锁孔得转好几圈的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灰尘混着机油、旧木头的味道扑鼻而来,虞晚往后缩了半步。
一楼塞得满满当当:散落的自行车零件、生锈的工具箱、摞到天花板的纸箱。角落盖着发黄布的老旧缝纫机,像个被遗忘的活物。
“我外公留下的,”谢凛提着她的行李箱往里走,军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以前他在这儿捣鼓些小发明。”
虞晚卡在门口,挪不动脚。
谢凛已经踩上铁楼梯,见她没跟,回过头:“上来。”
虞晚吸了口气,跟上去。
二楼稍微好一点,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军事、机械、历史,甚至还有几本卷边的武侠小说。
中央一张巨大的实木桌,摊着地图和图纸,旁边白板上留着马克笔写的公式符号,像某种密语。
窗边摆着一张行军床——军绿帆布洗得泛白,边角磨破,露出里头发黄的海绵。简易的塑料衣柜拉链坏了一半,旧书桌上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厚得能挡子弹。
虞晚停在楼梯口,没往里走。
谢凛把箱子搁在行军床边,直起身看她:“怎么了?”
“……我就住这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脱水的纸。
“嗯。”谢凛走到窗边,用力扯开窗帘——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浮成金色的雾,“厕所在一楼,二楼没通水管。先凑合几天,我找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指尖划过桌面,蹭了一手黑灰。她低头看着指腹黏腻的脏污,没有落地窗,没有衣帽间,没有吧台和名酒。
只有灰,和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机油味。
“谢凛,”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真觉得……我能住这儿?”
谢凛正在检查窗户插销,闻声转过头。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看着她,“为什么不能?”
想说她习惯在按摩浴缸里泡澡,衣服向来送干洗,这辈子没亲手煮过一顿饭。
想说这床这么硬怎么睡,这屋子这么破怎么住得了人。
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些“习惯”,都是江叙文给的。是那个世界的规则,她只需要美丽得体,其余自有人打点。
谢凛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他太高,虞晚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光落进他眼里,那双眸子亮得灼人,也沉得压人。
“虞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凿得清晰,“当年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想当化妆师,想开自己的工作室,想让人看见你是因为你的技术,不是你妈嫁得好。”
“那你还记不记得,”谢凛盯着她,目光钉在她脸上,“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就算住地下室、啃馒头就咸菜,你也认。”他替她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念旁白,“你说你要出国学最顶尖的技术,回来做最牛逼的化妆师。你要让所有人记住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女朋友,就因为你是虞晚。”
十八岁的虞晚,穿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校服,站在老槐树下,眼里像兜着一整个盛夏的光。她说那些话时,是真的信。
信努力能撬动命运,信自己可以熠熠生辉。
“现在还认吗?”谢凛问。
她低头看脚上这双鞋——意大利手工小羊皮,昨天刚送到,还没沾过外面的尘土。鞋面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柔光,和这粗糙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江叙文教她的系法,繁复精致,他说:“这样才配得上你这双脚。”
虞晚用力一扯,带子散了。
她踢开鞋,赤脚踩上冰凉粗糙的地面。寒意顺着脚心窜了上来,冻得脚趾蜷缩一团,她却站得比直。
谢凛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买早饭。你收拾一下,十点有人来装热水器。”
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哐哐作响,渐远,消失。最后是院门合上的轻响。
虞晚挪到窗边,看谢凛的背影拐进小巷。
晨光拉长他的影子,他走路肩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丈量过,军靴落地声干净利落,一声,一声,敲着某种节奏。
她收回视线,重新打量这屋子。
墙皮剥落处露着红砖,砖缝里蜷着青苔。书架上的书泛黄卷边,字迹磨灭。行军床硬得硌手,帆布粗得像砂纸。
可她忽然觉得,这儿比那套二百七十度江景的豪华公寓,更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能喘息,能不用时刻挺直背、保持微笑、扮演那个完美的“虞小姐”。
几件简单换洗衣物,一套用惯的化妆工具,证件,现金,还有一本旧速写本。
本子边角磨损,封面是她自己画的铅笔玫瑰——花瓣将落未落,线条细得发颤。
里面塞满了妆容设计,从高中时大胆可笑的配色,到后来凌厉冲突的笔触,再到最近那些过于温和、讨好、安全的稿子。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
十九岁的江叙文,白衬衫,老槐树下,碎光落满肩。他侧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温柔且真实——不是后来那种精心调试后的温和。
照片里的她,校服宽大,笑得虎牙都露出来,眼里盛着光。
那时候她真以为,他会是带她走出泥沼的那束光亮。
虞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她把本子合上,把照片塞回箱底。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蜂拥而入。
母亲的十几通电话、几十条微信,从质问到哀求;陈宝仪简短的警告:“父亲很生气。周三酒会必须到。”
还有江叙文助理的消息:“虞小姐,江先生提醒九点老地方见。请勿迟到。”
伦敦彩妆品牌的邀请函还在最上面。三年合约,亚洲区创意顾问,底薪加分红。要求每年驻伦敦总部三个月,负责新品开发。
虞晚握着手机,指尖微颤。她深呼吸,拨通合同上的电话。
三声后接通,标准英伦腔:“您好,Luna品牌总部。”
“我是虞晚。关于贵公司的邀约,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虞小姐!”对方切换成流利中文,语气有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一直在等您回复。请问您有什么疑问?”
“我想知道,”虞晚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木纹,“为什么选我?我的资历在业内并不突出。”
“虞小姐,我们选您,是因为您的作品。尤其是去年巴黎时装周后台那套‘废墟玫瑰’——那不仅是技术,是艺术。Luna需要的,正是能把彩妆提升到艺术层面的人。”
“你们……看过那套作品?”
“是的。我们的创意总监薇薇安女士就是那场秀的观众。她当时联系过您,但您似乎没有回复。”
去年十月,巴黎,江叙文出差去了,本来想把她也一起带走,但她说身子不舒服,偷偷飞去巴黎,有朋友找她去时装周救场。
那套“废墟玫瑰”是她即兴之作——颧骨上贴着碎金箔,暗红色的眼影晕染到太阳穴,下眼睑用黑色的眼线勾勒出凋零玫瑰卷曲的边。
结束时有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外国女人走近,递来名片,说了些什么。
但江叙文的电话追了过来,发现她不在国内,电话里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她匆匆把名片一塞,改签最的早航班回国。
后来那张名片,大概丢了,或扔了。
“所以,”虞晚吸了口气,胸腔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这个邀约,纯粹是因为我的作品?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当然。Luna六十年,从未因商业合作或人情关系选择合作对象。我们只看才华。”
电话挂断后,虞晚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阳光烈了些,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眼眶发热。
不是江叙文,不是陈家,不是任何交易。
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被人看见了。
谢凛的消息:「早餐买好了。热水器的人十点到,你看着。密码锁初始密码六个8,记得改。」
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字。
「那套‘废墟玫瑰’的妆,你看过吗?」
「去年十月。巴黎时装周后台,我在观众席。」
「出任务,顺路。」他回得简短,紧接着又来一条:「画得不错。比你现在化的那些强。」
虞晚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抹掉,继续打字:
「说什么?」谢凛回得很快,「说我在台下看你给别人化妆,画得那么好,却连抬头看一眼观众席的工夫都没有?」
这话带刺,虞晚却读出了别的意思。
她专注地画着别人的脸,他在沉默地看着她。
「谢凛,」她指尖微抖,「你任务……危险吗?」
虞晚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想起他随时挺直的背,利落的动作,身上那些新旧迭着的伤疤。
这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模样。
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用命换来的底色。
虞晚走到楼梯口,看见谢凛提着塑料袋进来——透明袋里两杯豆浆、几根油条、两笼冒热气的小笼包。
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没哭,”虞晚抹了把脸,“灰尘进眼睛了。”
谢凛没戳穿,把早餐放桌上:“趁热吃。”
两人对坐,塑料餐盒揭开,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虞晚掰开一次性筷子,捋了捋毛刺,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下去——
“慢点。”谢凛递来纸巾,目光扫过她泛红的指尖,“没人跟你抢。”
虞晚接过纸擦嘴,看对面埋头吃饭的谢凛——他吃得不算斯文,甚至有点粗粝,一口半个包子,咀嚼很快,吞咽时喉结滚动。却专注,像吃饭也是件得认真对待的事。
“谢凛,”她忽然开口。
谢凛放下筷子,抬眼看她。晨光给他轮廓镀上茸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后悔不听家里安排,进部队,过这种……日子。”
谢凛看了她很久,很轻地笑了一声,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后悔过,”他说得坦然,“第一次看战友在眼前受伤的时候,过年听我妈在电话里哭的时候,很多的时候都后悔过。”
“总得有人干这个,”谢凛放下杯子,塑料底轻磕桌面,“我不干,就得别人干。而我觉得——”他顿了顿,“我比大多数人适合。”
他说得平淡,虞晚却听出了重量。
是认命,也是承担。是知道选了难走的路,还是决定走下去的笃定。
“你呢?”谢凛反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悔跟我来这儿吗?”
她环视这陈旧粗糙的屋子——剥落的墙皮,泛黄的书,硌手的行军床。又看窗外——没有江景,只有对面同样破旧的红砖墙,枯藤,一只麻雀歪头看了看,扑棱飞走。
“不后悔,”她说,“至少现在不。”
谢凛点点头,没再问,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虞晚主动收拾桌子。餐盒迭好扔进垃圾桶,拿旧抹布擦桌——布有霉味,她却擦得仔细。
热水器工人来了。虞晚按谢凛交代,看着他们干活。敲打声充斥屋子时,母亲又打来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静音,第三个直接关机。
十点半,热水器装好。工人离开,屋子重新安静下来了。
虞晚走进一楼洗手间——很小,很旧,瓷砖缝发黑。她打开新热水器开关,等了一分钟,热水涌出。
蒸汽腾起,模糊了墙上老旧的镜子。
她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素颜,乱发扎在脑后,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手机开机,震动立刻传来。
这次不是母亲,也不是陈宝仪。
屏幕上“江叙文”三字跳动得刺眼。虞晚盯着,深吸一口气,接起。
“你在哪儿?”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温和,却压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江主任,”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在哪儿,不需要向你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后,虞晚听见很轻的一声笑,像是从鼻腔里哼出,短促,却让虞晚脊背汗毛竖起。
“虞晚,”他说,每个字像冰锥般慢慢凿进耳膜,“你是不是觉得,有谢凛撑腰,我就动不了你?”
“那你最好别这么想。”江叙文声音冷下来,惯常的温和面具彻底撕掉,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质地,“谢凛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而我想找你,有的是办法。”
“比如?”虞晚反问,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派人跟踪?还是像以前一样,用我妈威胁我?”
两个字,轻飘飘,重如千钧。
蒸汽熏得眼眶发烫,镜中那张脸在雾气里扭曲变形,像场荒诞的梦。
“江叙文,”她开口,声音微颤,却竭力平静,“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好聚好散?”江叙文重复,语气讥诮,“这五年,我对你不够好?”
“好,”虞晚承认,“你给了我很多。送我出国,房子,人脉,钱,物质上能给的你都给了。”
“因为你也拿走了很多,”虞晚睁开眼,看镜中发红的眼睛,“我的自尊,自由,作为‘人’的资格。江叙文,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藏品,是工具,唯独不是我自己。”
长久的安静,静到虞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压抑到极致的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
想说十六岁夏天老槐树下少年递过来的数学笔记,她珍藏了很久。
想说二十岁雨夜他浑身湿透出现在门口,只说“我想你了”,她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想说五年里深夜相拥的时刻,他偶尔流露的脆弱瞬间,那些她以为也许真会有未来的幻觉。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在江叙文的世界里,感情是筹码,婚姻是交易,人心是可计算的变量。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可以有感情,不能有意志。棋子可以美丽,但不能有灵魂。
“江叙文,”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放了我吧。”
忙音在空旷洗手间里回荡,嘟嘟,嘟嘟,像倒计时。
虞晚握着手机,站在氤氲蒸汽里,看镜中模糊的自己。水珠顺着镜面滑下,一道,又一道,像眼泪。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刺激皮肤,让她清醒。
擦干脸,她走出洗手间,拿起桌上手机,打开邮箱,给伦敦回信:
「合同已阅,同意签约。具体细节可进一步商议。期待合作。」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门开了。
谢凛提着几个超市购物袋进来,袋子上印着朴素的logo。
“买了点日用品,”他把袋子放桌上,窸窣作响,“毛巾,牙刷,拖鞋。超市随便拿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惯。”
虞晚走过去,翻看袋里的东西——最普通的纯棉毛巾,浅蓝,边角有线头;塑料牙刷两支装,附赠小牙膏;米色棉拖鞋,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
和她以前用的埃及长绒棉定制毛巾、镶钻电动牙刷、真丝刺绣拖鞋天差地别。
虞晚愣了一下,记忆里那个16岁的虞晚喜欢小熊图案吗?
随即,她接了过来,“谢谢。”
谢凛看她一眼,从另一个袋子拿出长方形纸盒:“这个给你。”
一套全新的化妆刷,黑色磨砂刷杆,银色金属箍,刷毛柔软密实。不是她惯用的天价奢侈牌,而是专业彩妆师常用的工具牌——性价比高,口碑扎实,很多入门者的第一套装备。
“你怎么知道……”虞晚抬头。
“上次在你那儿,看你化妆,”谢凛说得随意,低头整理其他东西,“刷子都旧了,毛开叉。这套评价不错,先用着,不够再买。”
虞晚握着那套刷子,鼻子猛地一酸。
江叙文也送过她刷子——镶钻定制款,紫檀木盒装,象牙刷杆,西伯利亚貂毛。他说:“配你。”
她舍不得用,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放在公寓玻璃柜里,像件仅供观赏的艺术品。
而谢凛送的这套,她可以立刻拆开,蘸上颜料,在脸上、纸上、墙上,在任何地方,画她想画的一切。
可以弄脏,用旧,随心所欲。
谢凛正把洗衣液、洗洁精、抽纸、垃圾袋一样样拿出来——最普通的生活用品,却让这破旧屋子忽然有了“过日子”的气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为什么……”虞晚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刷杆,“对我这么好?”
他背对她,虞晚看不见他表情,只看见他宽阔的肩背在晨光里绷得笔直,衬衫下肌肉线条清晰。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因为当年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想当化妆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光从窗户涌进来,落进他眼里。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冷漠的眼睛,此刻有种虞晚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每个字清晰,“得有人护着这束光。不然这世界太暗,光容易灭。”
虞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大颗,滚烫,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化妆刷。刷杆黑润,握在掌心有温度。刷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光泽,一根一根,清晰分明。
“谢凛,”她轻声说,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最后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呢?”
“万一呢?”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万一我还是那个虚荣、软弱、贪图享受的虞晚?万一我撑不下去,又跑回江叙文那儿?万一我——”
“那就失望,”谢凛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认。”
谢凛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虞晚,”他声音低沉,“我不是江叙文。我不会给你承诺一个完美的未来,也不会说我会永远保护你。那些都是屁话。”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我只能说,现在,此刻,我在这儿。你想重新开始,我陪你。你想往前跑,我在后面看着,你摔跤,我扶你。”
“但如果有一天,你真选择回去——”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很淡的弧度,“那我也放手。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得自己承担。”
她抬起头,看他。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他侧脸。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沉默,坚定,不承诺永恒,但承诺此刻的真实。
而她,正站在这座山的庇护下。
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可以不再是谁的情人、谁的筹码、谁的拖油瓶。
一个……眼睛里有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