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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烂锅配烂盖

  徐晓的人生一直很混乱。
  他的父亲徐畅生会从搞失踪的生母那边接过小孩是为了政府的生育补助。但徐畅生根本不管他,天天跑出去外面花天酒地找女人。若非邻居看不惯会帮忙,还有社服单位介入劝导。他有可能还没上学就夭折了。
  上学时,同学常常跟老师抱怨他脏,衣服没有每天换洗。回到家,徐畅生又嫌他碍眼,一不高兴就打他。
  他从未反抗。因为,没人教他──这样的生活是扭曲畸形的。也没人跟他说过,你应该反抗。
  事实是,他仍需要大人的庇护。而且,徐畅生总能在那些社服人员家访时表现出会好好照顾小孩的懺悔之色。一关上门,又故态復萌。
  前前后后,他的记忆里曾出现两个新的「妈妈」。但她们进门后只会跟徐畅生吵架。吵着吵着,就走了。
  永远不会停留,更不会多看他一眼。
  直到他小学即将升六年级的暑假,徐畅生开心地说:「儿子,我们要搬家了。以后,你会有个新妈妈,还有个姐姐。」
  徐畅生很快办好转学手续,他完全不留恋。徐晓没有交过朋友,也打从心底认为──这个新妈妈会跟前面两个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姐姐。但姐姐既然是新妈妈的女儿,要离开的时候,肯定会一起走的。
  他不抱期待,张开眼睛看见的明明是色彩斑斕的世界,内心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暗灰。
  徐畅生难得把他整理得乾净整齐,拉着行李箱来到有些破旧的公寓外面。恰好,打扮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从楼梯走下来,红唇叼着菸,亲暱地揽住徐畅生的手。
  「亲爱的,你来啦。」她瞥了一旁的徐晓,嫣笑道:「这就是你儿子吧?真可爱。」
  「哈哈,儿子,来,以后她就是你的新妈妈,丽雪阿姨。」
  烂锅配烂盖。邻居阿姨曾当着他的面说过徐畅生和「妈妈」们。幼稚园时期的他不懂。后来,他渐渐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爸爸是烂锅,妈妈们是不同顏色的烂盖。煮不成好吃的食物,而是填塞腐臭的烂泥。
  「啊,小雨,快过来!」
  女人招了招手,徐晓顺着她的手势回头──
  穿着国中制服的秀丽少女缓步走近,盛夏的光成了陪衬,热风使人浑身黏腻,却轻盈带起她额前的发丝,极黑的瞳仁淡淡地看向徐晓。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难以找到最适合的词汇形容第一次看见徐知雨的感受。
  双方间似乎有条隐形的分界线,线后的他跟爸爸、新妈妈是活在骯脏泥淖里的蠹虫,啃食他人而生。她则是从淤泥长出,尚未大肆盛开的一朵花。
  「欸,你女儿很漂亮。」徐畅生低声讚叹,眼中闪过一抹惊艷。美艷女人见多了,小白花反倒令人心痒难耐。察觉徐丽雪表情有点不对,他立刻改口:「当然,你才是最美的。」
  少女走到他们面前,表情始终平淡,笑意若有似无,彷彿见怪不怪。
  「叔叔,你好,我是徐知雨。」她打过招呼,然后偏头转向瘦小的徐晓。
  徐畅生笑得开怀,「知雨,这是我儿子,徐晓。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要帮叔叔多多照顾他喔!」说完,他就拉着徐丽雪上去了。
  徐晓和徐知雨站得并不远,他听到一句低喃。
  「烂锅配烂盖。」
  他一时诧异,驀然抬头,从下仰望徐知雨抿在一起的粉唇,看来根本没开口。
  徐晓心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看起来像仙女的姐姐,才不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下一秒,徐知雨逕自迈开脚步。
  徐晓很常被丢下,早已放弃去追。这次,他居然一反常态,背起破旧的书包,努力跟在她身后。
  徐丽雪住的地方是李春枝省吃俭用另外买的二手屋,坪数不大,卫浴共用,仅有两间卧房。
  徐晓忐忑不安进到徐知雨的房间,默默站在角落,盯着徐知雨整理书桌。
  为了迎接徐家父子,徐丽雪买了张上下舖的床,还有个小柜子,看来真心想当个好后母。
  徐知雨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大约过了十分鐘,才回头看向墙角的徐晓。那眼神,其实不太像仙女的慈爱温暖,而是魔鬼的冷若冰霜。
  「家里房间不够,你以后要跟我住同一间。」她双手环胸,掌握主导权,「这是我妈第一次交有小孩的男友,还发疯跑去登记结婚,看到你爸的样子,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我……」
  他来不及辩解什么,徐知雨又说了:「我也不知道我妈的新鲜感会维持多久。就算他们结婚,你不用勉强自己把我当姐姐,我也不会把你当弟弟。现在我们必须住在同一个地方,有些规定,要先跟你说清楚。」
  徐晓紧张地嚥下口水,喉头不断滚动。
  「我唸书的时候,如果你不能保持安静,就去外面。」
  徐晓很懂得察言观色,他清楚徐知雨在宣布她的底线,而且,不会说第二次。为了有小小的生存空间,他绝对会遵守。
  「上学分开走。在外面,别叫我姐姐。」
  这点,他更清楚。
  「还有……」她本来还想继续说规定,但是看见徐晓低头落寞的样子,像隻脆弱的小动物快被沉重的压力压成一坨肉泥。
  她神色一顿,暂且放过对方,「……你睡上面,旁边那张小桌子是给你的。」
  徐晓侧目盯着床旁的折叠小桌,上面有使用痕跡,应该是徐知雨的东西。不过擦拭得乾乾净净,还有张可爱的彩虹小马贴纸贴在桌角。
  他拥有的,一向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上前,没有人会先细心清理过。
  好奇怪,他觉得自己的鼻头酸酸的。
  徐知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多说。视线重新回到考卷上,写下选择题里的正确答案。
  房间外是徐畅生和徐丽雪热恋黏腻的绵绵情话,而房间里,只有笔尖沙沙摩擦纸张,还有个小鬼低头的哭泣声。
  都不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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