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三生戒
我被他牵上马车,木轮压过碎石,缓缓向前。
阳光落在车篷边缘,随着晃动微微闪烁。
我偏头看他,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柔和。
马车一路穿行过石路、山林与溪边。
山风微凉,轮轂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
入夜前,车夫掀开车帘,笑着朝里喊:
「各位官人,进城路途尚远,前方有驛站,今晚就在那歇脚,明早再啟程吧!」车上几人应声,纷纷下车。
天色渐沉,四周是无尽的山影与虫鸣。远处灯火隐约,一栋木屋孤立在路边,
上头掛着一面斑驳的粗布旗,写着四个字——
璃嵐望着那旗,唇角微弯:
「这名字倒也别有风情。」
驛站里头樑木简陋、桌椅旧得发出轻响,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灶火传来的烟草味透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小二快步迎上前,笑容恭敬:
「二位官人里边请,这边登记住宿。」眾人依序签名领牌。
轮到我们时,掌柜抬起头,为难地搓手:
「唉呀,真不好意思,今日客多,只剩一间房。能否委屈二位官人同住一宿?」
我还没开口,璃嵐便唇角一挑,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无妨。他也不能离我太远。」
掌柜一愣,抬头看了看我们,又急忙低下头写字。
笔尖摩挲着粗纸,他将木牌递过来:
掌柜接过时,似乎还偷瞄了我们一眼。
小二领着我们往后走,穿过一条石板小径,绕至后院。一栋老木屋立在那儿,二层高,墙边长着苔。我们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楼,楼梯每一步都像在低语。
我好奇地抬头,打量着这老屋的结构。
月光从墙缝渗进来,映出斑驳的纹。
小二停在走廊尽头,推开门:
「二位官人稍坐,晚些小的送上餐食。」
璃嵐点头:「有劳了。」
小二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
我们坐下,终于不再舟车劳顿。
整日的摇晃让地板都似还在晃动。
我揉揉太阳穴,疲惫正袭上来。
「累了?」璃嵐的声音极轻,近乎贴在耳边。
我还没回答,他便走到我身后,指尖落在我的鬓边,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贴上皮肤。
他替我轻揉太阳穴,手劲适中,缓慢而温柔。
我一震,忙抓住他的手,抬头惊讶地看他:
「殿……殿下!怎能为我做这种事!」
他只是低低笑了笑,轻轻拉下我的手,没说什么,又继续替我按着。力道柔得让人心里一点点软下来。我想说什么,却又在那稳定的节奏中渐渐放松,眼皮都沉了。
不多时,小二送上膳食。
我们简单吃了些,屋里又恢復安静。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间房,只有一张榻。
「殿下……要歇息了吗?我坐着就行。」我指着一旁的木椅。
璃嵐微微一笑,忽地伸手,轻松将我整个人横抱而起。
我惊呼:「殿下——!」
他抱着我走到床边,声音极淡:
我刚想反驳,他却低头看着床里那片空处,
神情理所当然:「我得在外面护着你。」
我还在思索那是什么意思,他已坐上床榻,靠在外缘,动作自然。
我瞪着他,心跳乱得厉害。
他却静静躺下,闭上眼,呼吸平稳。
他那副「你别多想」的神态,让我再开口也觉得自己矫情。
只好硬着头皮在榻内侧躺下。
就在我侧身的那一刻,他忽然转向我,手撑着头,嘴角一勾。
那笑容,坏得理直气壮。
我被他那一眼吓得僵住,只敢直视天花板。
他淡淡道:「没有被子,半夜会冷。」
我一怔,发现被褥在最里侧,忙伸手拉出,盖在他身上。
他笑出了声,语气低得几乎贴着我耳边:
「我是说你会冷,你盖。」
说完,竟反手把被子又拉回来,覆在我身上。
我浑身一紧,呼吸几乎凝住。
他仍撑着头,静静看着我,那目光像夜色里的一点烛光,柔而不散。
气氛微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交叠。
我忍不住开口,仍紧盯天花板,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
「殿下……你和新月,是什么样的关係?」
那一刻,整个房间都静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她在我眼里,是最重要的存在。」
胸口微微一颤,心跳像被什么轻敲了一下。
虽然我还未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新月」,但那句话,依然让我心头一热。
「那……新月姑娘对殿下,也是……?」我终于忍不住,转身看着他。
璃嵐的目光沉静而遥远,像是看见了什么只有他记得的画面。
「她……可能觉得我是个背信弃义的恶人吧。」
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难掩的苦涩。
心中一阵翻涌,殿下不是与新月情意相投吗?怎会……
「殿下怎会是背信弃义之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或是她误会了什么?」
璃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伸手,轻触我的眉,指尖顺着眉线滑至耳际,动作轻柔。
「我来不及跟她解释,」
他低声说,「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个瞬间,他的指尖落在我发边,我的心口一股莫名的波动,彷彿有什么记忆被那句话撞开。
我沉思片刻,然后整个人一闪,身形在光影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璃嵐...。」我静望着他,甚是好奇他会做何反应。
他手指一缩,驀地坐起身,怔怔看着我。
「你……」声音慌乱、惊惶。他整个人愣住,呼吸微乱。
我也坐起来,笑意微微。「我以前,都是这样喊你吗?」
璃嵐挑眉,语气不稳,才发现我并未记起什么。
「你……别突然变成这副模样这样唤我,还躺在我身边……」
我抿唇,轻轻一笑,静静望着他。
「殿下这副慌乱的模样可不常见。既然你不愿见到新月,那我还是继续当墨言吧。」语毕,我身上灵光一闪,容貌復归如常。
房内只馀烛影摇曳,他望着我的眼神,极其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调整心绪。
接着又缓缓躺下侧身看着我:
「新月是紫御城主之女,本就与我平起平坐。你其实不必如此恭敬,也不必为我做那些侍者该做的事。当初阴错阳差才让你成了小侍...现在...实可不必再做那些了。」
「可我叫习惯了,觉得这样挺好的。做的事情也都是我喜欢的,殿下真的不需在意。」
璃嵐忍不住笑了,那笑里带着些无奈与温柔。
「你喜欢,怎么都行。」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新月姑娘?」
他怔了一下,随后低笑出声。
「你怎么说得,好像在讲旁人的事一样。」
对于失去记忆的我而言,「新月」这名字,确实像是另一个人。
「那不如殿下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情吧?」
璃嵐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那一夜,他说了许多关于紫御的往事——
那些战火、那些误会、还有那些曾经闹过的趣事...。
直到我在他低沉的声音里,慢慢沉入梦境。
天色尚未透亮,我在一片静謐中悠悠醒来。
睁眼时,映入眼底的是璃嵐的容顏——
他沉静的眉眼,呼吸均匀,手仍握着我的手腕。
我只是静静望着他,望着那份近在咫尺的安寧,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睡意。却仍未睁眼。
下一刻,他微微一动,将我手腕轻牵,指尖沿着我的掌心滑过,与我十指相扣。
我抬起另一隻手,将他那温热的手,捧在掌心里。
他这才睁开眼,与我对视。
那眼神温柔得近乎寂静,我们的指尖相互摩挲,彷彿时间都停滞在这片晨雾里。
直到楼下传来马蹄轻响与马车大哥整备的声音,还有旅客低语、木阶吱呀作响的脚步声。
璃嵐低声道:「我们也该啟程了……」
他坐起身,仍未立刻起身离开。
我从袖中取出木梳,没说话,只是静静替他理了几缕微乱的发丝。如往常一样。
他忽然回身,轻握我的手。缓缓取下我发上的红绳,为我重新梳理。
指尖穿梭于发间,动作极轻。
我微笑。如此简朴的陪伴,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度。
璃嵐起身开门,接下早膳。
我们简单用过,整理行装下楼。
厅中旅人三三两两,有人打着呵欠,有人还揉着眼。
走到门口时,我问车夫:
「大哥,我们下一站就是终点吗?还要多久能到?」
「再四个时辰,约莫午时前后就能进城囉!」
「各位官人,到站啦!」车夫一声高喊,掀开车帘。
眾人陆续下车,我与璃嵐最后一步踏下。
璃嵐取出几文钱递给车夫当作小费,车夫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这儿往前直走,会有马匹买卖。」车夫热心地指了指前方,「若两位要上云山,得先在那儿换匹脚劲好的马!」
我正点头应谢,耳边却传来阵阵笛声与锣鼓声。
那乐音由远而近,像一股热浪滚进人潮。
「约莫是哪户人家今日有喜事呢,」车夫笑道,「这队伍,可真是浩大呀!」
璃嵐也笑,我们随着人群走去。
街道两侧满是围观的百姓,嗩吶、笛子、鼓声交错,喜气洋洋。
我抬眼望向那抬花轿,红缎飞扬,不由得轻声说:「不知道新娘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呢?」
璃嵐侧首看我,眼中含笑未语。
我们在人群里一路被那队伍引着,竟走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前。
忽然我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殿下,你为何身上会有人界的银子?」
他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却带着笑意。
「当了!?」我惊得睁大眼,「那枚玉佩殿下从不离身,怎能随意典当!」
「小小玉佩而已,四海阁多得是。」
我思索着——他自踏上人界便与我形影不离,何时典当?
他看出我的疑惑,唇角笑意更深。
「典给三生石摊贩大哥了。」
他伸手,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对红色戒指。
我怔住,愣愣地望着他。
「你不是喜欢吗?我就买了。」
「你……你用那玉佩换了这对戒?」我几乎说不出话来。「那枚玉佩的价值,足以买下他整摊的三生戒了!」
「所以那位大哥把他所有的银两都一併给我了。」
就在这时,背景的锣鼓声忽然一顿。
院中传来高声的司仪喊道:
「香烟縹緲,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华堂!」
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他手里那枚小一点的红戒,闪着微光。
璃嵐凝视着我,缓缓抬手。
他目光温柔,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刻措手不及,我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心怦怦跳着。
他低头,神色专注而庄重,那枚红戒在他掌心发出柔光,
我微微垂首,他将戒缓缓推上我的指尖。
璃嵐的掌心还留着那另一枚红戒。
他微笑点头,眼神柔得让人心醉。
「夫妻对拜——」司仪之声高亢悠远。
他静静伸出手,让我将那戒套上。我轻轻抬头接上他的目光,眸中映着彼此。
嗩吶声、鼓声、风声一齐响起。
那一瞬,风起,红帘飞扬。
我们相视而笑,像是天地间只剩彼此。
而街上围观的百姓,也都不约而同看向我们,似是忘了院中真正的新郎新娘。
那背景的奏乐,却成了最应景的陪衬。
未谈情,未言爱,却在眼中诉尽了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