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迎风好飞(4)
002 迎风好飞(4)
范安沬刚想再说些什么,馀光瞥见两道身影经过人行道,这下他暂时顾不上纠结周泽翊身上那些縈绕不去的谜团。他手肘轻轻撞一下身旁的周泽翊,示意他抬头。
「是她们。」周泽翊说。
「嗯,跟上。」范安沬提步跟在赖静萱她们几步远的距离后。
赖静萱指向梁淑娟手里的塑胶袋,「妈,你又买了什么?」
梁淑娟笑着举起手里的红色条纹塑胶袋,「你不是说想吃吗?」
赖静萱定睛一看,里头好几枝散装冰棒,全是便利商店和饮料店联名的新品。
「这很难买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赖静萱眼都亮了,惊喜道。
女人笑得露出眼角的细纹,说话时的语气染上抹不去的得意,「我问了住隔壁的弟弟,他教我用你们年轻人用的哀居,我看到你在上面说想吃这个。」
赖静萱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枝冰棒递给她,「你也吃吃看,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味道。」说完她又拿出另一枝拆开包装。
「这也太甜了,这种东西不要太常吃,老了得糖尿病。」
「妈——」赖静萱出声打断。
「好好好,你们到时候又要说我嘮叨。」梁淑娟说完又咬一口手里的冰棒,被甜得皱起眉。
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红色塑胶袋,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个圆形的水痕。
「快点回家冰起来,等等全融光了!」虽然不太懂这个冰哪里好吃,但毕竟花了不少钱买,赖静萱的妈妈还是心疼付出去的那些钞票。
她说完就拽着赖静萱想直接穿过马路,一辆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赖静萱瞳孔猛地一缩,反手拉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拉,两人跌坐在地。
那辆车呼啸而去,看不清他要驶向哪里。
赖静萱怔愣地坐在地上,缓慢眨一下双眼,她垂眼看向坐在自己怀里的人,乌黑的发顶,想来她在自己回家前应该特意染了头发。
赖静萱闭上双眸,唇瓣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但当她再睁眼时,已经隐去所有情绪,看上去面色如常。
她将看起来受了不小惊吓的母亲扶起来,又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冰棒拾回塑胶袋里。嘴里念叨道:「总叫你记得走斑马线,要看红绿灯,刚刚多危险?」
女人陪笑着答话,话音里参杂浓厚的歉意,「我平时不这样,这不是看再不赶快回去冰就要融化了……」
范安沬和周泽翊看着她们规矩的走斑马线,赶忙跟上。
「她记起来了。」范安沬是用肯定的语气。
周泽翊闻声瞥向他,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范安沬本来也只是自言自语,没有打算得到回应,他的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不远处的母女俩身上。
赖静萱一直走得比自己母亲慢一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自己眼前。
梁淑娟推开家门,赖静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她握着提袋的手紧了紧,默默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赖静萱离家读书的这几年真的很少回家,虽然在梁淑娟过世后,自己一直住在家里处理母亲的后事,但繁杂的事物缠身,她都无暇顾及家里的陈设。
现在看来,这个家好像变了很多,自己的生活痕跡被两位老人的印记覆盖,过去掛餐袋和书包的地方被拿来掛五顏六色的塑胶袋。桌角上的防撞海绵已经斑驳,矮脚柜上堆满诊所的药袋。
「快点过来把冰棒冰起来。」梁淑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
赖静萱这才猛然回神,走进厨房。
毕竟只是虚幻的世界,范安沬要进屋没什么难度,但周泽翊在门边拉住他。
「给她一点时间吧。」周泽翊的话里竟然带着一丝请求。
范安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凝视着他的双眸,不得不说,周泽翊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他的眼神很坚定,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亮。
范安沬从来都抵挡不了周泽翊的视线,他依言走到路边,曲膝坐在人行道边,周泽翊跟在后头,坐在他身边。
「谢谢。」周泽翊的声线比平时低一些。
范安沬侧目瞥他一眼,重逢后的周泽翊总会在某些时候显露出一丝惆悵的模样,那种感觉很难言明,藏匿在他看似无事的皮囊下,只能在某些时候窥见一二。
「这样真的好吗?」范安沬轻声道,他的声音快散在空气中,不像是在质问,像单纯的喃喃自语。
「最后都得分别,待得愈久愈捨不得走。」范安沬盯着地面。
「不一样……」周泽翊呢喃,末了他微微弯起眼,又重复道:「不一样的。」
「这是最后一次,总得留下点回忆。」周泽翊收敛起那一转而逝的笑意,「她以后撑不住时,可以靠这一点回忆坚持下去。」
「这样就有意义。」周泽翊抬头,瞳仁和眼白分明,显得格外真挚。
范安沬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儿看过一个说法「人类是少数可以用眼白传达情绪的动物。」周泽翊估计可以当成典型的例子。
「你好像比我还适合做这件事。」范安沬说道。
周泽翊挑一下眉,「我不适合,你有你的考量,我只是以门外汉的心态来看。」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范安沬一时听得愣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自从开始做这件事起,从来没有人肯定过自己,周泽翊是第一个。说来也奇怪,都快三十的人了,照理来说已经过了需要讚赏来坚持下去的年纪,但周泽翊的这一句话,让范安沬猛地发现或许自己等这句话很久了。
空气凝滞半晌,范安沬刻意用调侃的语气想揭过这个话题,「这算是周老师的生涯辅导吗?」
周泽翊很善解人意的顺着他的话回道:「范同学觉得效果怎么样?」
还不等范安沬回答,周泽翊摊手又道:「效果不好也没办法,我教数学的,不是辅导老师。」
范安沬笑了,笑得一发不可收拾,明明这几句话根本没什么好笑,但他却像是八辈子没笑过一样,笑得眼角都泛起泪。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此刻他究竟是想笑还是想哭,既然如此,那就笑吧!
「谢谢。」范安沬郑重道。
「嗯。」周泽翊没问他为什么道谢,坦然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