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魔鬼训练】

  李諭出差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柳凝霜被院门外的马蹄声惊醒,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透过窗櫺的缝隙往外看。
  院中,李諭一身劲装,腰佩长剑,正在检查马鞍上的行囊。晨曦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不知为何,柳凝霜忽然有种衝动,想要开口叫住他,说一句「路上小心」。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的关係,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说这种话的地步。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床上时,李諭忽然抬起头,准确地看向了她所在的窗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柳凝霜一愣,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动。
  李諭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柳凝霜站在窗边,盯着空荡荡的院门,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夫人,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芍药揉着眼睛走进来,「外头还冷着呢,快回被窝里去。」
  「不用,我睡不着了。」柳凝霜转过身,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冷静,「芍药,从今天起,我要加快学习进度。李諭不在的这段时间,正好让我专心提升技能。」
  芍药一听,顿时苦着脸:「少夫人,您这几天已经很拼命了…」
  「不够。」柳凝霜的眼神很坚定,「在这个时代,我必须尽快掌握所有『古代女子的生存技能』,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李諭说过,他不喜欢「完美的木偶」。
  那么,她就要成为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女子。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掌握那些「完美」的技能,才有资格谈「真实」。
  接下来的日子,晚晴苑变成了一个「古代女子速成训练营」。
  柳凝霜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严格的时间表:
  辰时(早上7-9点):练习礼仪——万福礼,跪拜礼,茶礼,进退之仪。
  巳时(上午9-11点):练习刺绣——从最基础的平针绣,回针绣,到稍复杂的锁绣,打籽绣。
  午时(中午11-1点):用膳,午休。
  未时(下午1-3点):练习琴棋书画——主攻古琴和书法。
  申时(下午3-5点):研读古籍——《女诫》《列女传》《诗经》《论语》等。
  酉时(傍晚5-7点):练习女红——裁剪,缝补,製作荷包香囊等实用技能。
  戌时(晚上7-9点):复习白天所学,总结经验。
  这个强度,比她当年准备研究所考试还要狠。
  芍药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整个人都傻了:「少夫人,这…这也太…」
  「太什么?」柳凝霜头也不抬地说,「我以前管理集团的时候,每天工作16个小时是常态。现在这点强度,只是热身而已。」
  「我的身子很好。」柳凝霜打断她,「月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学习的黄金时期。」
  芍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劝。
  她隐约觉得,自家少夫人这股狠劲,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跟谁较劲。
  第一个突破,来自于刺绣。
  柳凝霜一开始对刺绣是抗拒的。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浪费时间的装饰性劳动」,完全比不上「创造实际价值的生產性劳动」。
  但当她真正沉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绣了三天之后,她忽然理解了什么。
  那天下午,她绣的是一朵简单的梅花。
  阳光透过窗櫺洒在绣布上,针尖穿过布料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针脚的长度和角度,让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脑中所有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这一针,这一线,这一朵梅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已经跃然布上。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褐色的枝干,层次分明,生动自然。
  芍药看到成品,惊呼出声:「少夫人!您这绣得也太好了!比,比奴婢见过的绣娘都厉害!」
  柳凝霜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朵梅花,陷入了沉思。
  刺绣,不是「浪费时间」。
  刺绣,是专注力,耐心和审美的综合训练。
  一个能够静下心来,用几天时间绣出一幅精美作品的人,她的专注力,耐心和对细节的把控能力,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在办公室里加班的高管。
  而且,刺绣还能训练手眼协调和精细操作。
  这些能力,在任何时代,任何领域,都是有价值的。
  她以前认为,女性的这些技能是「低价值的」。
  但其实,这些技能只是「不同领域的」。
  它们不创造GDP,但它们创造美,创造文化,创造情感连接。
  这些,难道就不是价值吗?
  那一刻,柳凝霜对「女性技能」的鄙视,第一次真正地动摇了。
  第二个突破,来自于古琴。
  原主柳凝霜是琴艺高手,闺房中就摆着一张传世的「绿綺」琴。
  柳凝霜对音乐并不陌生——他在现代也学过钢琴,达到了业馀八级的水平。
  但古琴和钢琴,完全是两种乐器。
  钢琴追求的是力度,速度和技巧。
  古琴追求的是意境,韵味和心境。
  芍药找来了府里的老琴师,教主角基础指法。
  「少夫人,弹琴最重要的,不是手快,而是心静。」老琴师是个花白鬍子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您看,这一指按下去,要让琴弦充分振动,让声音绵延悠长…」
  柳凝霜学得很快,基本指法三天就掌握了。
  但老琴师却摇头:「少夫人,您的指法是对了,但琴音里没有『意』。」
  「琴者,心也。」老琴师抚摸着琴弦,「您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指的力度对不对,这一音的时值准不准,这一段的速度快不快…
  她在用量化的标准,去衡量一件艺术的事。
  老琴师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少夫人,您这是把琴当成考试了。但琴不是考试,琴是您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是啊。」老琴师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悠扬的曲调流淌而出,「您现在心中有什么,就弹什么。别想对不对,只想您想不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指法,没有去想音准,只是让手指跟随着心的节奏,随意地拨动。
  起初是杂乱的,不成调的。
  但渐渐地,那些音符开始有了脉络,开始有了情绪。
  那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纠结的情绪——
  既有男性的刚强,又有女性的柔韧。
  既有对过去的执着,又有对现在的接纳。
  既有对命运的不甘,又有对生活的妥协。
  琴音在院中回盪,连窗外扫地的婆子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听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芍药已经泪流满面。
  「少夫人…」她哽咽着说,「您弹的是什么曲子?好悲啊…」
  柳凝霜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自己吧。」
  老琴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少夫人开窍了。这才是琴的真意。」
  那一刻,柳凝霜第一次真正地,和这具女性的身体,和这个古代的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她不再固执单纯的只把自己当成是个「被困在女性躯壳里的男性灵魂」。
  她开始有了也许自己其实是个「一个拥有男性记忆的女性」的想法。
  这是一个微妙的,但至关重要的转变。
  但这个时候,她自己尚未完全的意识到。
  第三个突破,来自于书法。
  柳凝霜在现代是理工科出身,写字一向是「能看清就行」的实用主义风格。
  在这个时代,书法是一个人学识和修养的直接体现。
  尤其是对于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而言,一手好字,就是最好的名片。
  原主柳凝霜的书法功底极好,闺房中还留着不少她的习字帖。
  柳凝霜翻开那些字帖,看到的是清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规矩。
  很漂亮,但也很…无趣。
  就像李諭说的,「完美的木偶」。
  柳凝霜决定,她不要写这种字。
  于是,她开始临摹古代名家的字帖——王羲之的《兰亭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軾的《黄州寒食帖》…
  她临摹的速度很快,因为她有现代人的理工科思维,能够迅速拆解每一个字的结构,比例和笔顺。
  但同时,她也在思考每一种字体背后的情感和意境。
  王羲之的飘逸,顏真卿的雄浑,苏軾的豪放…
  这些不同的风格,对应的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心境。
  那么,她的风格是什么?
  最终,她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是苏軾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但她写出来的字,却不是苏軾的豪放,也不是柳凝霜的端庄,而是一种刚柔并济,瀟洒不羈的风格。
  字体结构严谨,但笔锋灵动。
  有男性的力道,也有女性的韵味。
  芍药看到这幅字,整个人都呆住了:「少夫人…您这字…怎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一样了。」柳凝霜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以前的柳凝霜已经死了,现在的柳凝霜,是全新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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