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水下的我们

  周江承在一次和汤向随便煮的晚餐中，约他去海边游泳。
  对方尷尬地笑着：「除了游泳，还有别的项目吗？」
  周江承挑了下眉，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印象中的汤向，高二前的汤向，挺好动的，爱跑步、爱跳舞、爱游泳，尤其是游泳。他记得他们都很爱去海里。
  汤向还喜欢玩一种游戏，比谁憋气憋得久，先上岸的要请吃冰。两人总是一起下水，双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鼓着腮帮子的嘴，拚命把对方逗笑。周江承总是先笑场，总是先上岸的那个，不过汤向有时候也会放水，不让他老破费。
  后来汤向升上高中，汤家娱乐的工作开始后，他们的相处时间就越来越少，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去户外活动。
  重逢到现在，汤向变得连散散步都懒，周江承就抱持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约了。
  「好哇，不过你可能得等等我，等到日落西山、山河为竭、天荒地老，我人都不知道在哪里。」还是那副游戏人间的语气。
  周江承无奈，看着汤向苦笑了下，才说：「以前我们经常一起游泳。」
  汤向也苦笑了下：「实不相瞒，溺过水，不敢游了。」
  周江承愣了愣，关心道：「还好吗？」
  汤向抬手比划了自己从头到脚，用表情在说：「这不还在吗？全鬚全尾的。」
  那次之后，周江承没再提其他活动，顶多就是一起煮一起吃。而汤向没细说溺水经过，他也没追问。
  他知道「溺水」这件事，汤向避重就轻，他也不愿太过打扰，或者说，他是怕自己的反应太多了。
  而汤向所谓溺水，却是一种反射回答，他自己都没想到就脱口而出的答案。
  是了，他早就溺水了。被捲进深海，气息断续、迷失方向、体温难调、求救无人，到现在还没被救上来的那种。
  甚至是在梦里，那些无形的水浸透全身，耳边嗡嗡作响，被压力束缚，伴随着肺部被撕裂的疼痛。没有光，或者说，那光也成了水的共犯，要携手炼净希望。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在不断往下沉，好像整个人都被世界放弃了。
  在水里的活动，还是算了吧。
  至于其他运动，他没心情更没精力，勉强拖着这副残躯败体在过活，每天都在被榨乾的临界点，已经太累太累。
  可日子偏要推着人前进。
  海水的独特气息拂过面颊，跳动的脉浪规律而清亮。
  周江承挑了个没什么人的时间，带了两件防晒衣、两瓶水和一大盒冰镇切块小黄瓜。
  「这是运动还是……野餐？」汤向靠着凉亭的柱子笑。
  「都行。」周江承把东西放好：「不下水，晒晒太阳也好。」
  汤向点点头，坐下来，望着海面发呆。
  不知怎地，两人还是慢慢走到了水边。
  周江承站在他左侧，肩膀没有碰到，但风一吹，就能感觉到对方衣角的摩擦。脚下的沙子被晒得滚烫，暖热的温度包裹着他的不安。
  「你真的溺过水？」周江承问。
  「真的。骗你干嘛？」汤向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差点就做海藻的肥料了，多吓人你不知道。」
  「那你记不记得，憋气比赛？」
  汤向看着他笑，眼里泛着光：「你常常输。」
  两人一起笑了，笑声随浪花散开。
  那些夏天，他们在沙滩上跑得像野孩子。汤向总爱走在前面，拉着周江承往海里衝。
  岸上的冰棒总是融得太快，滴在海水里、沙滩上，也没有关係。那时候的快乐很亮，轻易就能驱散痛苦，让人以为未来会一直这样——阳光、海滩和彼此。
  周江承脱了鞋，走进水里，没回头，只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再尝试，我陪你。」
  汤向低头看着水，思绪穿越了好多年。
  以前的水，是笑声，是戏耍，是片刻寧静。现在的水，是揭露，是窒息，是无处可躲。
  可他发现，站在这里，和周江承一起，就没那么可怕。他踩进水里，水没过鞋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阳光、风和身旁的人，同样温柔。
  「还以为，我不会再靠近这里。」
  他睁眼，看着周江承的侧脸，那个他曾经拋弃，却不曾离开的人。
  拍打在脚边的碎浪，反射出斑斕的光彩，晶莹细緻地抹平了错落的沙。原地停留的事物，被海水牵引而来的失温沙粒一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