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雪落成团

  一间临时租借的记者会场内，光源稳定明晰。前方佈景板简洁，企业标志安排在不抢眼处，标语设计乾净俐落，是一排黑体大字：「对不起，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穿了件白衬衫和灰色薄外套，清瘦且面色不佳，神情平静，情绪安定。他拿着话筒，微微低头。
  「我是汤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过去几年，我所在的企业内部，有过许多我们不愿直面的错误——有些是我无能，有些是我视而不见，还有些，是我利慾薰心、本末倒置。今天，我要说的，不只是那些错误，而是，我也曾是错误的一部份。」
  他停顿，眼神落在台下。
  许多熟悉的脸孔坐在前排。
  尤其是那失去表情的大白羊陈与时，他正低着头，紧张得抠手指。和被刘正厚拐了，又被他带走的赵明恩，她冷静地坐着，望着台上的人，没有多馀的情绪。
  「我甚至是某些人的加害者，我不回避。」
  「我更不否认——过去有同事、友人选择去报案，举证我不当对待他们，但案件被压下。今天我重新邀请他们来到这里，希望他们再次说出真相，让社会听见。」
  汤向转向台侧，几位受邀者随即起身，有的上台，有的坐在台边发言。
  陈与时声音微颤，语句简单而零碎：「那时……我以为是单纯的迎新会……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汤总……」
  赵明恩说得冷静：「我不关心他现在说的悔过是不是真的，我只关心，那些压案的单位和人，会不会被解决。」
  汤向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回应。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一共有六位受害者现身，以及未到场但愿意透过影片陈述的受害人发声，其中不乏现任员工与过去艺人。他们的声音，有的模糊、有的深刻，但每一句都被记录了下来。
  会场肃穆得像是一场告别式。
  汤向最后说：「也许我无法挽回什么，但我保证，会全力配合每一项调查，也会尽数撤回可能构成利益衝突的职务。辞任公司负责人，改任文资整理专案顾问，专责记录、清算与补偿。这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就在记者会进行时，另一边，沉瀲在汤家娱乐资料库中心。
  「要我帮你查什么？」前端工程师不太有耐性地问。
  「不是查，是还魂。」沉瀲不太耐烦地答，顺手将一个备份硬碟放上桌，然后打开笔电：「这里有过去几年所有报案系统未回收档，还有你们内部的审核异常，帮我把那些标记为『系统错误』的案件带回来。」
  工程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上级内网才能改动的。」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沉瀲翻了白眼。
  另一边，周江承走进了行政楼。
  他手里拿着一份沉瀲刚刚传来的档案备份，面无表情走向署内资安处：「麻烦备查这份过往案件，内部联网有漏洞。」
  「有授权？」值班人员面有难色。
  周江承拿出一张署长签名核备的旧文书：「这先核对。授权文件明天到。」
  他话音一落，一位警佐站起：「江承，这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这可是办自己人。」
  他显得很麻木，不想多做回应。只是「自己人」三个字，是他近期的敏感词。
  那天晚上，资安内网断电重啟。
  当年所有举报失效的数件资料重新上线，其中两件与一位已移民的前副局长有关，还另牵出早期的档案管理人、资深行政主管。
  「名单交错，不只娱乐圈，连市政局也有牵连。如果继续查下去，可不是简单的开锅，还得找——爆破大队吧？要不，怕是当场被锅炸死？」沉瀲贴脸揶揄，还故意撞了他们家小队的肩膀。
  周江承瞇眼看她，半晌才说：「死不了。别让他们逃了。」
  沉瀲不服，撇嘴说：「嗯，那大概也剩半条命。」
  晚间九点半，警政署长赵雅信的私人办公室内。只点着壁灯，一人坐在桌前，看完了汤向记者会直播回放。
  「真是会演戏啊，这小兔崽子从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他轻轻一笑，很是讚许：「看来这一路没少学东西。」
  一旁助理不卑不亢地提醒：「赵署，直播已经上热门，转发破百万了。」
  「不碍事。」他靠向沙发：「让新闻流动流动，重发他被告的案子，尤其是赵明恩那个。」
  「我们自己先清掉几个。那些帮过忙的外勤，如果不乐意再帮，就送他们走，别忘了好好谢谢人家。」
  赵雅信啜了口茶：「本来还念在若晨的份上，想给他留路。但他既然要玩大义灭亲，我就让他知道，认错要认到什么程度。」
  「他敢开口，我就让他白说。」
  「他说要开始——我就让他没完。」
  窗外的风很重，潮湿的空气堆砌成墙，淌不过的气流沉沦为黏腻闷浊的膜，弯月似刀锋亮堂，也劈不开这份凝滞。溺于夜色的都城，窒息得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