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远方/灯火〉
闕琘析梦见他们两人仍在彰化的时候,一段小小的散步结束,她与林昊俞回到那满是周星驰电影海报的小房间中,林昊俞拿出他深藏在抽屉里的大学校刊递给闕琘析。
校刊封面一群学生笑得毛骨悚然,因为长时间的放置,封面的胶膜与厚纸分离,大大小小的气泡将学生们的脸给扭曲。
「要不要看看『我第一次感受到才华会伤人』的瞬间?」
「什么意思?」闕琘析不解。
对她来说,现在会伤人的是林昊俞的才华,并不是她。
可林昊俞毫无自觉,「你现在不是陷入瓶颈了吗?我想你如果看看以前的作品会不会比较好?」
闕琘析嚥下唾液,喉咙依旧乾涩,她接过校刊,看着笑得扭曲的学生们,不该浮现在脑海的记忆涌上,与此同时,她的后脑勺隐隐抽痛。
故事是关于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女孩的故事,她的未来原本该是如同孔雀一般过得辉煌精彩,展开她漂亮的尾羽恣意挥霍她的青春年华,可失去亲人之后,她成了黑孔雀,尾羽失去其他顏色,成了全黑的孔雀。
或许更贴切些地说,是一隻黑羽鸡模仿黑孔雀。
闕琘析觉得贴切,大学时期的她精准地预言了自己的未来,现在的她就是隻黑孔雀、失去色彩的黑孔雀。
她看着自己曾经一个一个敲下的文字,一个一个都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可她却没有任何印象与记忆。
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方是,她十分清楚这篇文章是她所写下的。
闕琘析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这只是短篇小说,所以她读得很快,闔上校刊之后,闕琘析默默走到窗边,望着辽阔田野远方的一盏红色灯火。
林昊俞上前,「怎么了?在想什么?有什么想法吗?」
闕琘析长舒一口气,「我在想,那个灯光是哪里?」
他朝着闕琘析的视线看去,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也常常在想那里是哪里,后来长大离开彰化之后就没有再想过了。」
「因为不重要吗?」
「不重要?大概是吧,想的事情变了。」
「所以小时候除了远方的红色灯火之外,还有想了什么事情?」
林昊俞微微倾首,在脑袋中绕过一次,「没了,除了笑话,没了。」
她觉得这个回答非常像林昊俞,而她也从回答中得到解套,「我知道怎么做了,我想我应该换个方式思考,回台北之后,你多跟我分享一下方法吧,或许会有用?」
「当然好啊,相信很快你就能写出东西了。」
「但愿如此。」
语毕,闕琘析看向林昊俞,毫无情调的白光照射之下,两人相视而笑。
夜晚,他们将灯关掉,两人静静看完《赌侠》,在电影结束之后相拥而眠。
隔日早上,闕琘析进入厨房帮忙杨美铃张罗早餐,杨美铃面露惊愕,可她立即收回表情,冰冷道谢。
闕琘析只觉得与她尚不熟悉杨美铃才会如此对她,因此她不介意在脸上堆砌笑容,「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不想要在离开彰化的前一刻功亏一簣,因此竭力扮演乖女孩给杨美铃看,丝毫不敢松懈。
正当闕琘析为自己的表演感到满意同时,杨美铃狠狠泼了她一桶冷水,问道:「你接近昊俞有什么目的?」
闕琘析一怔,说不出话。
「阿姨,您在说什么?」
杨美铃看着闕琘析一双无辜大眼,忽地拉近与她的距离,她看着她,阴冷的视线企图自闕琘析的灵魂之窗看穿她。
半响,杨美铃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她所知道的那位,她退后一步,眉头紧蹙。
「……啊,没事,是我太过敏感、想太多了,以为你有什么企图。」
闕琘析掩嘴细笑,她能对林昊俞有什么企图?她现在可是一个就算提供她点子也没有办法活用的人,林昊俞就算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会想段子,她也没有办法利用林昊俞,因此,她怎么会有什么企图可言。
「阿姨,我对昊俞没有别的心思,真的。」
「是吗,我总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接近昊俞都有目的,那种眼神我看得出来,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闕琘析还没有办法意会杨美铃所说,便听杨美铃继续说道:「你和『那个人』有一样的眼神。」
闕琘析的笑容倏然僵硬。
「阿姨,你对我好像有什么偏见,但我真的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
话音未落,杨美铃打断了闕琘析,「不管怎么样,我也不管你怎么讲,我还是得要说……可以请你离开昊俞吗?」
闕琘析的声音发着抖,两手十指纠结在一起,「……这太奇怪了,只因为眼神吗?眼神跟过去某个人有点像?就因为这样的原因?」
杨美铃不打算理会闕琘析的受伤,逕自说道:「就只是因为这样,我已经怕到了,现在的昊俞等于是我跟上天求来的,我无法接受自己会再度失去他,就这样。」
语毕,她双手端着汤要闕琘析让道,而闕琘析也让给她,直到汤的热气亲吻她的鼻尖为止,闕琘析一直以为杨美铃所说的话不是事实,可它是。
早晨,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共进早餐,闕琘析却神情忧虑,她不敢看杨美铃,当然也不敢看林昊俞。
杨美铃所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只是在抱怨汤不小心煮得太咸也像是在针对闕琘析,她觉得杨美铃嘴上说着汤太咸,实际上是在暗指她不符口味。
闕琘析胡思乱想,担忧杨美铃是不是看穿了她皮囊之下藏着另一个灵魂。
──会不会杨美铃看穿现在的她是个冒牌货?是个假装自己仍有才华、仍幽默风趣的一般人?
如果是这样,她恐惧自己很快地会被林昊俞揭穿,林昊俞承继了杨美铃的血液,一定很快就会发现。
发现她不是闕琘析。
至少,发现她并不是写下《黑孔雀》的那个闕琘析。
画面骤然转变,她又看见自己坐在桌前辛勤地打着文字,周围全暗,唯一一盏聚光灯照在闕琘析身上,一字一字敲下尽是她不懂的幽默与奇思妙想,她走上前,斗胆打断。
「可以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拥有你的才华?只要才华就好,不要你的个性,不要你的其他百分之十。」
笔电前的闕琘析抬起头,以冷淡却带着怒气的眼神看着她。
「你去死。」
睁开眼睛同时,闕琘析人在计程车上,瞬息万变的城市灯火呼啸而过,她瞪大眼珠,手紧紧握着林昊俞的手。
她记得梦里那个声音。
不是别人,是自己,冷冷地说:「你去死。」
那声音不是怒吼,而是像医生念出诊断书一样冰冷,宣判着病灶已无药可医。
她无法说话,手指蜷缩,指节因施力而发白。
林昊俞见她醒来,瞬间热泪盈眶。
「……太好了,你醒了,我好害怕,你刚刚突然昏倒,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昏倒?」
「你没有印象吗?」
「停车,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家,现在就回家。」闕琘析慌乱说道,伸手就要拉扯车门。
林昊俞只能一面抱紧闕琘析一面安抚,「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家,不去医院好吗?」
计程车迅速掉头回到家门前,林昊俞扶着闕琘析走下车子,找了路旁的长椅让闕琘析坐下,悉心擦拭她额上的汗珠。
缓过一口气后,闕琘析问道:「我昏过去多久?」
林昊俞瞥过一眼手上的錶,「大概有快十分鐘。」
「是吗。」这么说的同时,闕琘析叹出了一口气,「如果一旦过十分鐘,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把我叫醒,好吗?」
闻言,林昊俞调皮地笑了,「就算是揍你?」
「就算是揍我,也要把我叫醒。」
「……你是怎么了?」林昊俞的嘴角凝固,这是第一次,他是如此地靠近他从未去思考的问题。
如同从他的窗户能远眺到的红色灯光,他曾经想知道那里究竟是哪里,可后来,答案逐渐变得不再重要。
离开彰化之后,他没有再看见那盏灯火,如果见了,也不会再好奇答案了。
林昊俞明明晓得闕琘析身上带着秘密,人是真的会变那么多吗?从一个冷酷沉默、才华洋溢的人变成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又惹人疼惜?
可他不再好奇答案,因为这样很好,闕琘析变得善解人意又在他的身边,他们变得亲暱、信任彼此,会互相支持对方的一切、会对他的笑话有反应。
如果这就是现实,那么真相是怎么样就不再重要。
远方的红色灯火依旧闪亮,闕琘析依旧笑得甜美。
他不想触及核心,因为那不重要。
「听我的话,相信我,你不会想要跟被你称做『孔雀』的那个人在一起的。」
闕琘析的一番话却让他不小心得知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