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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一九/九九〉

  三十四.〈一九/九九〉
  三十四.〈一九/九九〉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是闕琘析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月份,九月十四日的週二,她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在图书馆接吻,只消一瞬,闕琘析的全身麻痺,她困难地抬手将书本随便塞在某个缝中,反正学会幽默这件事不再变得重要。
  林昊俞看穿了她又如何?想让她变得幽默又如何?这都不是她想要、她想像的感情。
  他们同班一年,仅仅因为一个出现十四天的女孩,一切都变了。
  这个变化不只是对于闕琘析与林昊俞两个人而言,包含班上同学对自己早发育的敌意,还有丽娜。
  闕琘析相信全部都有着影响,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牵系一个。
  家里仍然有简政鸿,他已经待在家里很久,以往不会待超过三天的他这次待上了一週,一想到回家要面对简政鸿的闕琘析每日都感到烦躁,倒不是他的性骚扰令闕琘析觉得困扰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噁心与愤怒。
  闕琘析从不会怕简政鸿,或许应该说她从小到大,从没有感受过何谓害怕。
  面对简政鸿的噁心感与愤怒感令闕琘析感到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于名为家的建筑物中,没有人教她,她不会,也无法像一般人那样自然而然地适得其所。
  只有一个原因让闕琘析勉强愿意待在家中,那人是丽娜,这个外人比自己的父母更像自己的亲人。
  不仅如此,丽娜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闕琘析自形同死人的闕筱娟体内诞生,那时彰化和美仍存在密医,闕琘析在密医诊所中出生,她是不被欢迎的孩子,没有在温暖的怀抱下诞生,当下也没有充满粉色的环境,她自母亲的腹中被刨挖出来丢进地上的铁盆,脸色发青的闕琘析不像能存活下来,因此也没人在意,她与闕筱娟谁死都有可能,一个是被开膛剖肚的植物人,一个是植物人生下的孩子,不如说双方死了还比较好。
  走动的医护人员不小心踢了铁盆一脚,闕琘析这才哇哇大哭。
  植物人產子本该是奇蹟,可对闕琘析、闕筱娟而言是悲剧,简政鸿万万没想到躺在床上第二年,闕筱娟竟生出孩子。
  当简政鸿认识闕筱娟的时候,闕筱娟是个身患痼疾、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而他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哥,当一家人身负巨债走上绝路,只有他活了下来。
  为了翻转困境,简政鸿将主意打到闕筱娟的姊姊闕筱君身上,他在毕业纪念册找到闕筱君的家用电话号码,高中时期的他与闕筱君只是萍水相逢,三年以来和她没说超过十句话的简政鸿选择联络她不为别的,只因她有钱。
  然而,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闕筱娟。
  那是个夏天午后,电话那端传来蝉鸣,简政鸿几乎能想像闕筱娟举着昂贵的无线电话倚靠阳台,仅是这样的想像便令简政鸿对素未平生的她无端產生恨意。
  电话那端的她以娇柔的声音缓缓说道:「姊姊跟家人都搬走了,这里只有我和佣人,请问您要找的是哪位?」
  闕筱娟与闕筱君两人的名字只差一字,过于紧张的简政鸿未能表达清楚他要找的是闕筱君。
  袄热的夏天午后,闕筱娟心平气和地吐出『佣人』二字,她一定吹着冷气、享着荣华富贵,简政鸿翻了白眼。
  「我是筱君的高中朋友,我就……单纯想找个时间去拜访她。」
  这般彆脚的理由但凡正常人都会怀疑,然而闕筱娟没有,也可能因为长期足不出户没有朋友,总之,她竟然开口邀简政鸿到家里作客。
  事情的进展顺利到简政鸿不敢置信,他应允并拜访了闕筱娟住所,那是一栋矗立于阿勃勒园的日式房屋,阿勃勒园地处偏僻,是难以被发现的世外桃源,蝉声嘶哑,穿越阿勃勒林的简政鸿紧张得喘个不停。
  进入房屋后,简政鸿见到了闕筱娟,与此同时,他下定决心要死赖着闕筱娟今生今世,直至她闔眼昇天。
  漫长的初次见面结束后,道别时简政鸿和闕筱娟约好择日再访,她的佣人林太太私下告诉简政鸿今后要来都得为闕筱娟购买大小生活用品与食材,简政鸿答应了,从此有了每天见闕筱娟的理由。
  两人日久生情之后,简政鸿开始向闕筱娟索要金钱偿还债务,闕筱娟无怨无悔地给予,直到两人结婚,他也仍然持续索讨,简政鸿曾经以为闕筱娟会一直这样笨下去。
  他没有关心过闕筱娟的钱是怎么来的,因为那一点也不重要,只要有钱就好,他不在乎,只要闕筱娟继续愚蠢下去就好。
  好景不常,两人结婚一年后,闕筱娟的脑部疾病恶化突然倒下,她总共瘫痪了五年,包含短暂改善的日子,于第二年时生下了闕琘析。
  简政鸿之所以无法放过已经瘫痪的闕筱娟仅因为她的一纸遗嘱,她知道病魔随时会将她带走、明白自己随时没有明天,她也清楚简政鸿的心思,于是,她在遗嘱中交代她若有万一遗產将属于子女,倘若没有子女,财產将属于闕筱君,没有半点属于简政鸿。
  简政鸿如此对待闕筱娟并非只为洩慾,更多的是愤怒,他气她怎能这么对待他?他没想过瘫痪的闕筱娟还能怀孕,也没想过带财的孩子两年后降临。
  在诊所铁盆里哇哇大哭的女娃被取名为简情,这是闕琘析一开始的名字,简单的感情,真是讽刺,长大后的闕琘析经常这么想,因为她连「简单的感情」都感受不到。
  她想,身为母亲的闕筱娟一定与她一样,她们留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病态。
  为了不想被发现闕琘析是他侵犯闕筱娟一年所怀,简政鸿将闕筱娟接回照顾,她本就体弱,深居简出的她从来没有被家人发现偷偷產下一女,与此同时,简政鸿每天都在思考该拿闕琘析怎么办。
  最后的手段只能杀了她,虽然有了她等于拥有遗產,可她的出现也可能阻断自己财路,他可是个侵犯脑部疾病患者的变态,无法想像闕筱娟的家人哪天心血来潮,他所做的事随时有可能被发现。
  在闕琘析两岁以前已经经歷许多生死攸关,那时,丽娜已经在家中服务,她被要求不能为闕琘析系上娃娃车安全带、将闕琘析关在车中、将她放在川流不息的夜市人群任凭踢踏、放在车站的椅子上自生自灭、关进置物柜中……,每一次都是丽娜的心软解救了闕琘析。
  当她抱着平安归来的闕琘析敲响家门,迎来的往往是简政鸿忿恨的脸。
  闕琘析活着的日子每过一天,简政鸿便焦虑着如何渡过难关,而上帝给了他再度翻身的机会,在一次的手术复诊中,闕筱娟醒了过来。
  那是闕筱娟昏迷的第三年,如此的医学创举还登上报纸,简政鸿成为名人,成为一个不辞辛劳照顾病妻的痴情丈夫,红了之后才真正地见到闕家爷奶,闕筱娟与闕筱君的父母在印尼经商遭遇暴动过世,闕筱娟的财產除了遗產外,更多的是父母亲的保险与来自印尼与政府的赔偿。
  倘若常人肯定对自己长期以来索要的钱是父母以命交换而来而备感不安,可简政鸿不这么想,他欣喜若狂,简政鸿因为新闻成为邻里红人后,闕筱娟的爷爷给了他一大笔钱,希望他能继续照顾闕筱娟,这笔钱也成为简政鸿致富的资本。
  闕筱娟醒来并未立刻意识到自己昏迷期间生了孩子,而是当她回到多了一个陌生孩子的家后,才被丽娜告知闕琘析在她昏迷的第二年诞生,她肚子上的红色蜈蚣是生產的证据。
  闕筱娟精神崩溃,原本在医院待了一年的她勉强还能走动,在回到家、知道闕琘析的存在之后,她又突然变得不良于行。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相当闷热,九月十四日这天,闕琘析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偷偷接吻,她是个连「简单的感情」都没有的人,从小开始就是,就连闕筱娟精神崩溃持刀准备砍她时,她都没有像现在如此难受。
  她的心里只有一句:「啊,真痛啊」。
  痛觉随着热血流出,一道一道烧灼皮肤,真痛啊,这就是人们说的切肤之痛?但是,怎么不是心痛?此时此刻,她竟然没有更多感觉?
  她被妈妈伤害了应该是心痛才对,怎么会是皮肤被划开的痛?
  然而在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接吻的场景时,除了切肤之痛之外,她还感受到了窒息。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林昊俞的人。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唯一一个能支持林昊俞的人。
  怎么会这样?如果没有林昊俞,她能感受到的生活只是一坨屎,没有笑话、没有幽默、没有欢乐的生活说是屎还过度修饰了,该说是比屎还不如。
  那一瞬间,闕琘析明白了一件事。
  就像林昊俞说的,灵感来得又急又臭。
  而现在,她也有个又急又臭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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