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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俗不/可耐〉

  「好久不见,林昊俞。」,闕琘析想这么对他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既特别又高不可攀的对象、更是所有平凡女生应该学习、模仿的范本,所以,高品质的自己见到林昊俞与黄丹怡混在一起多少觉得不是滋味。
  来谈谈黄丹怡这个人吧,她是个上了大学脑子也不好使的笨蛋,这点从她的剧本看得出来,如果不是黄丹怡特别说,她还以为这剧本出自黄丹怡高中的手笔。
  当初她将《黑孔雀》的剧本交给话剧社社长时,黄丹怡气得跳脚的画面令闕琘析没齿难忘,她知道社长一定会将这个故事搬上舞台,也知道她无法驾驭主角。
  黄丹怡当着闕琘析的脸说道:「不能把我写的《糖果屋的少女》就按照原本的时数演吗?这样下去《糖果屋的少女》只剩下四十五分鐘可以演。」
  闕琘析翻着俗不可耐的剧本,轻声回道:「不是四十五,是剩下三十分鐘。」
  黄丹怡一听,脸色胀得像红透的苹果,「社长,我的故事才是大家想看的故事,不是她的故事。」
  「丹怡,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安排,目前我打算让你接着演《黑孔雀》,好吗?」
  社长一面说,一面将他粗糙的大手覆在黄丹怡的手背轻拍,闕琘析看出两人不寻常的关係,她想林昊俞可真有够蠢,黄丹怡更是,蠢女人扮演花蝴蝶穿梭在眾多男性间,性感模糊了她不足的智商,如此不完美的犯罪林昊俞竟然丝毫未觉。
  要闕琘析记得《糖果屋的少女》剧情简直是羞辱自己,因此她虽然看过剧本,却一点也不想思考其中剧情。
  「真的吗?」黄丹怡娇嗔,依偎着社长。
  事实上,要这群不成器的大学学生演自己的作品闕琘析真觉得他们占了她的便宜,但是,她不得不将这个作品搬到舞台上给林昊俞看,这样一来林昊俞才能认清黄丹怡的拙劣。
  她记得黄丹怡试演的时候如何可笑,也记得她夸张加了剧情不需要的情绪,例如演到母亲在地震离世时,黄丹怡加了跪下、搥胸的动作,一碗好好的麵线本该以麵线为主,结果黄丹怡添加了一堆香菜──这就是闕琘析对她演技的评语。
  结局是她虽然成功感动到了林昊俞,但整齣戏仍不够令她满意,这种不满意持续到了晚上他们在小酒馆重逢,使得闕琘析无法端出她多年练习的成果。
  看着微醺的林昊俞说笑,她的眼皮抽搐,摆不出「林昊俞的菜」那种表情,闕琘析有的只有冰冷,比她手中的伏特加还要低温。
  闕琘析的怒火一是因为黄丹怡那烂到发臭的演技、二是厌恶林昊俞竟然将黄丹怡视为接近简情的人和她混在一起、三是最为主要的原因──他的笑话竟比国中还不如。
  难道因为那一勒林昊俞就变得无聊了吗?就只是因为这样变无聊了?闕琘析无止尽地思考着,她上一次这样的经验是丽娜去世之后,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得不再有趣,一定是因为这样,丽娜才寧愿怀胎去死。
  林昊俞变得无聊,闕琘析的世界也不再有趣,没有笑话的日子有什么好期待的?她等了四年,等到了「无聊」的结果。
  她曾经喜欢的男孩,那个聪明、狡黠、尖锐、幽默、独一无二的男孩喜欢上了一个愚蠢、一无是处的女孩,跟他国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是会被这种女生骗,就算简情已经在林昊俞的心中生根,他就是会跟着这种女生走。
  闕琘析举起酒杯一乾而尽,无聊的笑话表演结束后,随着林昊俞与黄丹怡手牵着手奔赴幽会同时,闕琘析转身离开酒馆。
  一出酒馆大门,一阵刺骨尖风吹来,闕琘析原本真的想一走了之,未来有的是机会见林昊俞,她可以想办法将国中时期的他找回,用不着急于一时,她如是想着,拉起外套躲进酒馆旁的暗巷,遮遮掩掩地等着林昊俞。
  ──一如国中毕业典礼的那天下午。
  凌晨一点多,闕琘析睏得不行,她不可能允许自己倚着垃圾桶睡,可是一整天的紧绷下来,便是她也会觉得疲惫。
  听着酒馆内的欢声笑语,闕琘析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她双颊被冻得通红才终于清醒。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不发一语,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自己的黄丹怡。
  见闕琘析睁开眼睛,黄丹怡露齿一笑,眼珠闪着弔诡的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关你屁事。」
  「其实我都知道喔,你在这里等昊俞,对吗?」
  这回换闕琘析笑了,她的笑容僵硬,单纯是唇瓣牵扯着肌肉,「是又怎样?」
  「以一个第一次和他见面、又没说过话的人来说,有点奇怪。」
  闕琘析以手撑墙站直身体,黄丹怡随她从蹲姿换为站姿,闕琘析高了她一颗头,黄丹怡得仰视她。
  「我有你奇怪吗?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写得出这么丢脸的剧情,要不要说说你在写什么?一个蠢女人相信她的男友是特务卧底在黑道,最后还被黑道千金软禁?哈哈哈哈,不要笑死我好不好?告诉你,我在台下真的憋得很辛苦。」
  闕琘析捧腹大笑,黄丹怡不为所动。
  「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你奇怪,我知道你觉得我很笨,但就算笨,该有的直觉还是有,我知道你认识昊俞已经很久了,你还喜欢他,对吗?」
  「哈!」闕琘析差点没有向黄丹怡喷口水,「不行了,你的脑子简单到我都想讚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误会喔,《黑孔雀》是简情的故事,读完故事之后的昊俞告诉我这个故事跟她的很像,虽然这是第一人称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主角叫什么名字,但他说这个故事几乎在讲简情这个人,是不是你偷了简情的故事好接近昊俞?」
  闕琘析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出这样的推论,噗哧一声笑出眼泪,「九二一大地震的灾民有很多人和我的故事一样,不过我不想跟你解释,你只要好好看着,我一定会在这个行业闯出名气,为了出名,要我写下三滥的通俗剧也可以,我会让你看见这个故事的后续,到时候你再来评论我是不是偷了别人的故事?」
  这是第一次,闕琘析觉得自己真的有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想透过《黑孔雀》让林昊俞对简情有继续想像的空间,他曾经对简情差劲过、对简情感到遗憾过,她想透过这个故事弥补林昊俞的想像,让他知道,生死未卜的简情过着美好圆满的生活。
  简情是他的单恋,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现在,闕琘析确定了,林昊俞是真的牵掛着她、牵掛着简情。
  闕琘析自认现在浮现在于脸上的笑容发自肺腑之心,她赢了,当初决定离开是对的。
  闕琘析撇过脸,迈步离开小巷,小巷前是蜿蜒阶梯,阶梯不长,黄丹怡并不想置闕琘析于死地,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只不过一个微醺踉蹌,将闕琘析给撞开。
  她趴在地上,暖流自脑壳皮肉流出,视野中走进了甜笑着的黄丹怡。
  「是你不对,你现在啊,超讨人厌的。」
  语毕,黄丹怡拂袖走出闕琘析的视线范围,良久之后,闕琘析翻身仰天大笑。
  这样的她引起路人围观,几名男性酒客将她扶起,闕琘析与他们有说有笑,她的伤并不重,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伤。
  面对他们的时候,闕琘析展现出不同于对黄丹怡、林昊俞的态度,她既亲切、又客气和善,笑容堆满了脸面,男生们都喜欢女生这个样子,所以她会努力将自己改变成这个样子。
  那其中的一名男性酒客有着与林昊俞相似的幽默气质,可远远比不上林昊俞,闕琘析忍了下来。
  这是他与异性相处需要经歷的磨练,为了与林昊俞的相处、为了能继续掩饰自己曾经毁了林昊俞,她必须先和其他人相处、练习,戴上假面、扮相虚偽地和人相处。
  第一次闕琘析便失败了,她整整演了五年的时间,在跨越第六年的那天,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必须时时刻刻细细计算自己该如何反应、如何演出那原本自己所没有的情绪。
  她感觉自己时时刻刻怀抱炸弹,引爆器掐在自己手中,只要她一想不开就会按下按钮。
  这件事非常累人,对闕琘析而言,非常,对普通人而言,她永远无法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会不是与人有关?他毕竟不是林昊俞,所以闕琘析无法以预想的方式对他。
  可事实证明,即便对方是林昊俞也一样,过了五年,跨出五年的瞬间,她的自我厌恶感再也无法遏止倾洩而出,过去的简情痛恨这样的她。
  『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活着?』
  林昊俞喜欢的简情是这样的她吗?是一个讨喜、带着一点傻的简情才是简情?还是如同他曾经批评过的,每个笑容都经过算计的她才真正符合简情的样子?所以说,她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样子?
  闕琘析终于懂了一段她在书中看到的句子,也解释了自己并不病态。
  『在这个时代,你若想要当个真实的人,以你的真面目示人,而不是从难以计数、自动择取的人格特质之中挑选一套面具,实在相当困难。』
  『然而,如果我们全都假扮某种角色,那么就没有所谓的心灵伴侣,因为我们没有真实的心灵。』
  所以说,她的真实心灵是什么呢?
  如果丽娜教给她的全都不算,究竟什么才是她的真实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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