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惊悚推理>閾值> 《交匯与崩塌》

《交匯与崩塌》

  週二,天空是那种洗不乾净的灰白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如常度过上午的课程。化学课,老师在讲台上分解复杂的分子式,粉笔灰簌簌落下。阿雨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写下精准的化学方程式,每一个符号都工整得像印刷体。
  但她的脖颈左侧,那片被用力擦拭过的皮肤,在校服领子下泛着不自然的红。偶尔转动头部时,衣领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点感觉很快被课堂的节奏覆盖。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公式推导的逻辑顺序,比皮肤更清晰。
  午休时,他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向图书馆。他需要安静,需要远离人群的嘈杂,也需要测试——测试那本被藏起的笔记本,是否还在书架深处。
  图书馆里人很少,瀰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倾斜的光斑。阿雨走到昨天放书的那个角落,手指探向最深处。
  封面冰凉,边缘整齐。他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整齐而略显潦草的手写笔记,蓝色墨水,字跡有力,偶尔有铅笔画的草图。每一页都写得很满,但条理清晰,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标註。
  阿雨快速翻阅着。这是一本真正的数学笔记,充满了灵感的闪光和巧妙的技巧。它乾净、纯粹,像一个逻辑自洽的、没有痛苦的平行宇宙。
  他看了大约五分鐘,然后将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原处。动作依旧乾脆。
  在这个角落,位置安全。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阿雨完成了当天的所有作业,将书本整齐地收进书包。拉鍊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门口,喧闹声瞬间填满了走廊。阿雨站起身,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他走得很慢,刻意落在人群后面。他在等,等大部分人先离开,等校门口不那么拥挤。
  走到教学楼出口时,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正烦躁地抽着烟。他不停地看着手錶,又抬头看向校门,眼神里满是等不及的兇戾。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开。
  阿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走。意识里,所有的警报系统无声地拉响。父亲从未来学校接过她,尤其是在母亲加班的这个时间点。这意味着情况有变,威胁迫近。
  他走出校门,准备像没看见一样直接走过。
  「小倩!」父亲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阿雨停下,转过身,看向父亲。
  父亲扔了烟头,用脚尖碾灭,大步走过来。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即使在室外,也浓得让人皱眉。
  「磨蹭什么?回家!」父亲伸手,一把抓住了小倩的书包带子,用力往后一拽。
  阿雨的身体因为这股蛮力而向后踉蹌了半步,但他迅速稳住了重心。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带来压迫感。
  「我自己走。」阿雨说,声音平稳,但已经带上了一丝阿雨式的冷硬。
  「少废话!」父亲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拽得更紧,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快点!」
  这个粗暴的动作,引来了更多目光。放学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纷纷侧目,有人皱起了眉。
  「这位家长,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属于教师的、试图维持秩序的克制。
  他手里拿着一叠试卷,正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显然是刚结束工作。他的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父亲紧抓着书包带子的手上,然后抬起,看向父亲的脸。
  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眯起眼睛打量着李老师。他认出了这是昨天给笔记的老师,眼神里瞬间闪过混杂着不屑、烦躁和被冒犯的敌意。
  「老师有事?」父亲语气不善,手依然没松开。
  李老师走到近前。他的身高和父亲差不多,但身形更挺拔。他看了一眼小倩——阿雨控制着小倩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尊任人摆布的玩偶——然后重新看向父亲。
  「我是陈小倩的数学老师,姓李。」李老师保持着礼貌,但语气坚定,「孩子已经长大了,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这样拉扯,不太合适。」
  「不合适?」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我管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合适?她在家里不听话,我教育她,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更多人看了过来。
  李老师的脸色沉了下去,但他没有退缩。「教育孩子有很多方式。在校门口这样拉扯,会吓到孩子,也影响不好。」
  「影响?」父亲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老师面前。他比李老师壮实,此刻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斗牛,「老师,你教书就好好教书,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依然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也足够让近在咫尺的李老师和阿雨听清每一个骯脏的字眼:
  「你知道她在家什么样吗?啊?跟她妈一个德行,就会装清高。」他的目光扫过小倩,又看回李老师,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老师,你该不会……也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吧?」
  这句话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它不只侮辱了小倩,更用一种极其下流、充满性暗示的方式,玷污了李老师那份乾净而克制的关心。它把一种属于社会底层的、赤裸的恶意和齷齪想像,强行塞进了一个试图维持体面和理性的空间。
  李老师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拿着试卷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斥责,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那种混不吝的、豁出去的疯狂。他也看到了周围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好奇甚至看热闹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那句话里恶毒的潜台词——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近距离遭遇过的、来自人性沼泽深处的毒气。
  他的教养、他的教师身分、他所熟悉的那套讲道理、守规则的语言系统,在这原始而骯脏的攻击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阿雨操控着小倩,微微侧过头,看了李老师一眼。
  没有期待,没有求救,没有屈辱,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空洞。
  彷彿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关于她的尊严的争夺,与她毫无关係。
  正是这种彻底的空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老师某种尚未成形的决心。
  他读不懂这空洞背后的创伤、解离和阿雨严密的控制。他只能看到一个被父亲如此羞辱却毫无反应的「麻木」女孩,和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对抗的野蛮父亲。
  父亲捕捉到了李老师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僵硬。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用力拽了一下书包带子。
  阿雨被拽得向前一个趔趄,但他迅速调整了步伐,跟着父亲离开。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李老师依旧站在原地。午后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手里的试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高一矮、被强行捆绑着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没有迈出那一步。
  阿雨在被拖拽的行走中,依然在意识深处冷静地记下细节。
  时间接近傍晚,校门口的光线开始变暗。
  父亲手上的力道,比昨天更重。
  周围停下脚步的人不多,大概十几道目光,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他也记住了李老师停在原地的样子。
  这个差别,阿雨分得很清楚。
  判断在这些碎片之间自行成形——
  当衝突真正越过体面与规则的边界,这个成年人无法继续站在原地。
  转过街角,父亲松开了手,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
  阿雨跟在后面,步伐恢復平稳。脖颈上被书包带子勒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但那光,照不进阿雨和小倩共同行走的这条路上。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灯火通明的囚笼。
  而身后校门口那片空旷的场地,风捲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像某个尚未开始,就已经仓促落幕的、关于拯救的微小可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