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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的静默》

  早餐托盘在上午九点左右被阿金无声地收走。门开合的时间不超过十秒,像一道短暂的光缝,旋即被厚重的寂静重新吞没。
  房间里只剩下小倩一个人,和满室越来越亮、却也显得越来越空旷的光线。
  阿雨操控着身体,在书桌前坐下。书包就在手边。
  他拉开拉鍊,取出数学课本和配套的练习册。书页边缘因为经常翻阅而微微捲起,里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批註。熟悉的纸张触感和油墨气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这间陌生囚室的屏障,刺入意识的深处。
  真正的小倩,在这熟悉的气味和触感中,意识开始缓慢上浮。
  阿雨适时地放松了部分控制,将「执行具体任务」的权限交给她,自己退居幕后,转为警戒与观察模式。
  她的目光落在昨天应该完成的那一页练习题上。题目并不难,关于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
  窗外的光斑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尘埃在其中飞舞,轨跡混乱。
  「函数  y=sin(2x+π/3)的图像,可由  y=sin  x  的图像经过怎样的变换得到?」
  题目在她脑中自动翻译,步骤清晰:先横座标压缩为原来的  1/2,再向左平移  π/6  个单位。
  她的思绪被拉扯着,飘向教室。第三排靠窗,阳光也是这样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沉浮。周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李老师……李老师偶尔会从后门悄声走进来,站在教室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
  然后,这清晰的画面猛地扭曲,变成父亲諂媚的笑容,变成母亲崩溃的泪眼,变成许磊那双深不见底、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睛,变成阿金沉默监督她换衣的视线,变成这条质地良好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裙子和冰凉丝滑的衬衫……
  笔尖颤抖了一下,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画面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步骤一,步骤二,结论。
  字跡有些飘,不如平时工整,但逻辑正确。
  写完一题,她停顿片刻,看向下一题。是一道更复杂的综合题,需要结合数列和不等式。
  她尝试集中精神,但注意力像握不住的沙,不断从指缝流失。脑海里反覆回响着许磊昨晚的话:「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她现在穿着他给的裙子,坐在他安排的房间里,用着他允许保留的纸笔,试图解一道他永远不会在乎答案的数学题。
  她的「价值」,在这个新的运算体系里,到底是什么?
  是这身衣服的标价?是这个房间的租金?还是……她维持这种「平静标本」状态所能带给他的、那种扭曲的观察乐趣的时长?
  一道数学题,有唯一解。
  而她现在的人生,无解。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冰冷和虚无。她感觉自己在溶解,那个曾经清晰、优秀、目标明确的「陈小倩」,正在这片寂静和陌生的空气里,一点点失去形状。
  就在这时,阿雨的意识轻轻介入。
  没有语言,只是一种稳定的存在感,像深水中的基石,让她下沉的趋势微微一顿。
  然后,一个极其简单的指令被传递过来:继续写。不是为了解题,是为了保持「书写」这个动作本身。
  小倩怔了一下,理解了。
  是「陈小倩」这个身份最核心的行为模式之一。
  是在这片混沌中,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属于她自己的「正常」动作。
  于是,她不再强求自己完全理解题目,不再苛求答案完美。她只是开始抄写。抄写定理,抄写例题,甚至抄写题目本身。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成了一种有节奏的白噪音。这声音微弱,却真实,像她心跳的另一种回响。
  她抄写得越来越快,字跡逐渐从飘忽恢復到平日的工整有力。身体的记忆被唤醒,肌肉遵循着多年的习惯运动。大脑在重复性的机械劳动中,暂时遮罩了那些尖锐的痛苦和纷乱的思绪。
  阿雨在意识深处,观察着这个过程。
  他看到了恐惧被暂时隔离,看到了混乱被简单的秩序行为安抚。这是有效的应激策略。同时,这个「学习」的姿态,也是向潜在观察者——许磊,传递的另一个信号:样本保持稳定,未出现崩溃或攻击性行为,仍遵循原有行为模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强烈、垂直,然后再次开始倾斜。
  中午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依旧是阿金,送来午餐:一荤一素一汤的盒饭,搭配米饭。菜色普通,但分量足够,温度适中。
  小倩停下笔,看着阿金放下餐盒,沉默离开。
  她走过去,打开餐盒。土豆烧鸡块,清炒白菜,番茄蛋花汤。很家常,甚至可以说……正常得有些诡异。没有想像中的苛待或奢华,就是一种平淡的、维持生命运转的供给。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味道不差,也不突出。她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吞咽。
  进食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户。栅栏的影子又移动了,变得更长,更斜。
  下午一点左右,阿金收走了午餐的空盒。
  小倩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从床边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门口,四步。从门口到卫生间,两步。房间的尺寸和格局,在这反覆的行走中,被身体记忆得更深刻。
  踱步到第三圈时,她听到门外传来隐约的、规律的低语和脚步声,不是阿金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远去,像是换班或例行巡逻。
  阿雨立刻捕捉到这个资讯:守卫换班时间,大约在下午一点。频率可能为每四小时一次。需进一步验证。
  小倩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復。她知道,这声音提醒着她并非真正「独处」,无形的监视网路始终存在。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抄写。疲倦感,以及长时间精神紧绷后的某种麻木,开始蔓延。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色调,透过栅栏,在她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半睡半醒间,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是去年的某个週六下午,她也是在书桌前学习。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父亲出去了。阳光很好,她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正确率很高,心里有种细微的、踏实的成就感。那时,虽然家中暗流涌动,但至少还有一个「学生」的身份可供她躲藏,还有一个「未来」的模糊轮廓可以眺望。
  而现在,「未来」这个词,失去了所有具体的意象,变成一片浓雾。
  她拥有的,只有这个房间,身上这套彆扭的衣服,门外沉默的守卫,和晚上九点那个必须面对的、名为「在场」的仪式。
  时间,在她闭眼的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鐘,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倩猛地惊醒,抬起头。
  不是送晚餐。时间还早。
  阿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小倩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趴着的时候没注意,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不知何时被纸张边缘划出的细小红痕,几乎看不见,也没有出血。
  阿金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那里。
  小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了?还是……许磊看到了?通过什么方式?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阿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手。磊哥吩咐。」
  小倩的心脏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紧了。许磊连这么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他是在展示他的掌控无孔不入,还是在……表达一种扭曲的「关心」?
  阿雨很快得出结论:拒绝意味着麻烦,甚至更粗暴的介入。配合,才是能让她暂时不被触碰的方式。
  他操控小倩,慢慢伸出右手。
  阿金走进来,没有靠得太近。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用棉签蘸取碘伏,然后,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毫无情感的方式,在那道细微的红痕上,轻轻涂抹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触感。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开来。
  然后,阿金收起东西,转身离开。
  小倩僵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一小块被碘伏染成浅黄色的皮肤。
  像实验员给小白鼠耳朵上打下的编号。
  像拥有者在属于自己的物品上,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处不在的印记。
  它在无声地宣告:你的一切,包括这具身体最微小的损伤,都在我的观察和管辖之下。
  阳光继续西斜,顏色变得金红。
  小倩缓缓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碰笔和纸。
  她只是看着手腕上那块渐渐乾涸的黄色痕跡,看着它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名为「等待」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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