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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赐》

  星期天的早晨,光线似乎比週六更清澈一些,透过栅栏,在墙壁上投下更清晰的、平行的光带。
  小倩醒来时,阿雨已经完成了例行的环境扫描。门外的走廊比昨天同一时间更安静,城市週末清晨特有的慵懒气息,彷彿也渗进了这座建筑的缝隙里。
  七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
  依旧是阿金。但他手里捧着的,不再是简单的衣物纸袋,而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带盖的藤编篮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走进来,将篮子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掀开了篮盖。
  小倩从床上坐起身,校服外套滑落,露出里面丝质的衬衫——她昨晚就穿着这身睡下的,因为没有睡衣。
  阿雨操控着她,目光投向篮内。
  最上层,整齐叠放的不再是外衣,而是未拆封的女性用品,还有几套内衣。纯白色,棉质,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但质地柔软,标籤已被剪掉。旁边是几双同色的短袜,还有一双米色的、毛绒绒的室内拖鞋。
  阿金将这一层拿出来,放在一边,露出下面的东西。
  几本书。不是课本,是崭新的精装书,封面设计简洁:《百年孤独》、《局外人》、《月亮与六便士》,还有一本厚厚的《艺术的故事》。
  书旁边,是一个扁平的木製画盒。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素描铅笔、橡皮、削笔刀,一叠厚厚的素描纸,甚至还有一盒十二色的水彩顏料和两支画笔。
  最底下,是一个银灰色的、扁平的旧款  MP3  播放机,连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充电器。
  阿金将这些东西一一拿出,在书桌上摆开,然后后退一步,目光看向小倩,像是在等待确认接收。
  房间里瀰漫着新纸张、松木画盒和电子產品塑胶壳的混合气味。这些物品带着一种奇异的「正常」和「精緻」感,与这个囚室的冰冷栅栏形成刺眼的对比。
  小倩看着这些东西,一时有些茫然。
  阿雨的念头没有停留在那些物品本身,而是顺着它们出现的方式,迅速摸到了「馈赠」背后的脉络。
  首先被填补的,是最基础的部分。
  内衣、袜子、拖鞋,一样不少。身体被照顾得妥帖,连「不体面」的可能都被提前抹去。那些顏色乾净、款式近乎一致的衣物,看似周到,实则在悄无声息地削平个人的边缘——不需要喜好,也不需要选择,只要合用。
  接着,是更温和、也更危险的东西。
  它们不像施捨,更像投放。许磊显然不满足于她只剩下「学生」或「做题机器」这一种反应,他想看得更多——看她会翻开哪一页,会在纸上留下怎样的线条,会对哪一段旋律停顿呼吸。
  这是一次更细緻的试探,一种把触角伸进精神层面的观察。
  这些馈赠还有另一层用意。
  时间被填满,注意力被引导。只要她「有事可做」,那些失控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情绪就更容易被压住。像是给困兽准备的玩具,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让它安静、可预测。
  而所有这一切的底色,是一种不需要张扬的权力。
  他能轻易地提供这些东西,体面、充足、甚至带着品味;他也乐于在限定的范围内,给她一点选择的错觉——选哪本书,画什么,听什么。
  自由被切割成小块,握在他手里,再一块块递出来。
  这些念头在阿雨心里迅速落定,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
  馈赠已经摆在面前,拒绝只会让它们变成新的筹码。
  小倩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书桌前。她伸出手,指尖先触碰了一下那叠柔软的白色内衣,然后移向光滑的书封,最后停留在冰凉坚硬的  MP3  播放机上。触感各异,却都带着一种「被给予」的陌生感。
  她拿起那本《局外人》,翻开第一页。油墨味很新。她读了两行,文字清晰,但她的大脑无法立刻处理其中的意义,彷彿这些字句和她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她又拿起一支素描铅笔,在指尖转了转。铅笔沉甸甸的,笔桿光滑。
  最后,她拿起那个  MP3,按下播放键。耳机里立刻流淌出一段舒缓的、带着淡淡哀愁的钢琴曲。她不认识这首曲子,但音乐像无形的触手,轻易地绕过了她理智的防御,触动了某些情绪的边缘。她立刻关掉了它。
  阿金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这些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放下  MP3,他才开口,声音依旧粗嘎:
  「磊哥吩咐,东西是你的。怎么用,随你。」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别的,可以提。」
  这是一个微小的、带有陷阱性质的开口。提要求,意味着表达慾望,暴露需求,给出可以被满足或拒绝、从而进一步被掌控的把手。
  阿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阿金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倩,和满桌突如其来的「馈赠」。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整理。
  她将内衣、袜子放进衣柜空荡荡的抽屉里。拖鞋放在床边。书籍在书桌一角码放整齐。画具盒放在旁边。MP3  和耳机放在书籍旁边。
  整理的动作机械而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件不属于自己的、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她穿上拖鞋。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冰凉的脚,带来一阵陌生的温暖和痒意。她有些不习惯地走了两步。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没有去碰书,也没有去碰画具。
  阳光慢慢爬过书桌,照亮了《艺术的故事》烫金的标题。
  这些精緻的、沉默的物品,像一个个温柔的囚笼,将她包围。
  它们告诉她:你看,你在这里,也可以「生活」。你可以阅读,可以画画,可以听音乐。你甚至被允许拥有一点点「选择」。
  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在无声地宣告:你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你打发时间的方式、你精神食粮的来源,甚至你脚上的温暖,都来自他的给予。
  而饲养的第一步,就是提供看起来不错的笼舍,和精心调配的饲料。
  小倩抱起膝盖,将脸埋进去。
  她感到一种比赤裸的暴力更可怕的、缓慢的侵蚀。暴力划出清晰的伤口,你可以恨,可以抵抗。而这种「给予」,却在模糊界限,混淆感知,让你在基本的生存舒适中,一点点失去反抗的意志和理由。
  窗外的城市声响渐渐多了起来,週末的活力透过厚重的墙壁,传来模糊的回响。
  小倩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窗,那些栅栏。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拿起笔画画,她会画什么?
  还是画一个蜷缩在床上、穿着不属于自己衣服的、模糊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虚无的寒冷。
  她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书和画具。
  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等待着。
  等待这个被「恩赐」填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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