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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的啟动》

  书房内的光线调得比往常更暗,只馀书桌上那盏黄铜檯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将红木桌面映照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也将周围的阴影衬得更加浓稠。空气里没有雪茄或香菸的味道,只有旧书、皮革和一种近乎无菌的安静。
  小倩走进来时,许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或书桌后。他站在那面巨大的城市地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几乎与地图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和阴影融为一体。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
  她在他惯常示意的位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触碰到羊毛裙粗糙的纹理。阿雨的意识在她体内高度戒备,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她知道,这不会是一次普通的「在场」。
  许磊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经过精确校准的探照灯,径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的审视。
  「从金辰大厦回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过分的寂静中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玻璃上,「你提交的四份主要分析报告,我都重新看过了。」
  「核心逻辑,依然在线。」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台机器的基准性能,「数据抓取,关係推演,关键矛盾点识别,都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彷彿在读取那些看不见的「数据」。
  这个转折,被他说得极慢,也极重。
  「我注意到一些……不一致的跡象。」他用词微妙地偏离了技术术语,「你在处理某些事务时,会出现瞬间的犹豫。比如四月十七日的关联公司分析,你本可以立刻篤定得出结论,可是你的字跡却表现出顾虑的停顿。还有『星辉商贸』那次的评估——你提醒的那个风险点,从纯粹的利益计算看是次要的,但你似乎……放大了它的权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她试图掩藏的裂缝上。他不是在指责错误,而是在描述「偏差」——那种属于人的、会犹豫、会权衡的偏差。
  小倩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浸湿了衬衫。阿雨在意识深处持续输出着「稳定、平静」的指令,勉强维持着她外表的静止,但内里早已翻江倒海。许磊看穿的不是她的「程式错误」,而是她作为「人」的那部分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残留——那些会犹豫、会怜悯、会因为过去的伤痕而產生条件反射的脆弱痕跡。
  许磊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彷彿要透过瞳孔,看进她大脑深处那片混乱的战场。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陈小倩,」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疑问,却比任何指控都更可怕,「你脑子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在跟你说话?在干扰你?」
  无形的惊雷在她颅内炸开。
  防线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她几乎能感觉到阿雨在她意识中构筑的屏障剧烈地震盪了一下。
  「没……」她试图否认,声音却乾涩得几乎发不出来。阿雨的力量强行介入,稳住了她的声带,「没有。只是……有时候会走神。」
  这个否认,在许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到可笑。
  许磊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或不信。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彷彿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你不必承认。」他直起身,走回桌后,终于坐进了高背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灯光从他的上方照射下来,让他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一件顶尖的工具,」他缓缓说道,像在陈述一条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定理,「不应该有自我矛盾。它的意志,它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运算,都应该完全、且只服务于它被设计的功能。任何与核心功能无关的『内在对话』、『情感回声』、『记忆残影』……都是杂音。」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阴影,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判决。
  「你很有用。」他肯定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近乎残酷的「公正」,「你的逻辑基底,你的资讯处理速度,在某些情境下的直觉,都很有价值。」
  「但是,」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流动,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你可以更有用。你可以更稳定,更精准,更……纯粹。」
  他顿了顿,彷彿在让她消化这个词——「纯粹」。
  「如果我们能,」他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移除那些没用的杂音。」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小倩的脊椎。
  他说的「杂音」,就是「陈小倩」。是那个会被母亲背影击溃、会因「误导」一词而代入痛苦、会对「施加压力」產生多馀顾虑的、充满了软弱情感和矛盾记忆的「自我」。
  他不是在抱怨故障,他是在规划升级。他要改造这件工具,剔除不良元件,优化核心性能。
  而且,他话中透出的资讯更加可怕——「我们能」。
  这个「我们」,显然不是指她和他。这个「我们」,意味着他将主导这场「修復」,而她,是被修復的物件。
  他甚至可能……猜到了「阿雨」的存在?他口中的「内在对话」,是否也包括了阿雨?他的「移除」,是针对「陈小倩」的杂音,还是说,他意在塑造一个更符合他心意的、纯粹的「阿雨式」工具?
  极致的恐惧让她四肢冰凉。
  许磊没有解释「修復」会以什么形式发生。正是这种刻意的留白,让恐惧开始自行生长。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些可能性——
  或许是药物。不是简单的镇静,而是更彻底的干预,让情绪变得迟钝、遥远,把不必要的感受一层层剥离,像清空一块被判定为「多馀」的区域。
  或许是心理层面的处理。被完全掌控的环境,被反覆引导、纠正、重写。某些记忆被重新排列,某些反应被重新定义,直到她对「自己是谁」不再有明确的把握。
  又或者,是更直接的方式。把她推入一个无法承受的极限,让恐惧和痛苦自行筛选、淘汰,让那个名为「陈小倩」的部分,在持续的压迫中一点点瓦解、沉默。
  她甚至无法确定,在那样的过程中,阿雨是否还能保持原本的形态。
  还是会和她一起,被重新锻造成另一种、更适合使用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路径,终点都清晰得令人发冷。
  「陈小倩」不会被允许完整地存在。
  要么被永久地关进一个再也无法发声的角落。
  许磊观察着她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和苍白,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伸手,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平时很少使用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他将这本书轻轻推到桌沿,靠近她的方向。
  「你的思维是一台很特别的仪器。」他看着她,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但任何仪器,都需要正确的维护和调校,才能发挥最大效能,避免因内部损耗而提前报废。」
  他顿了顿,指尖在书封上敲了敲。
  「从今天开始,每天读一章。里面有标记。下週,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帮你更专注。更瞭解你自己。」
  帮你更专注。更瞭解你自己。
  这温柔的话语下,是冰冷的钢刃。这本书,就是「修復」的序章,是手术前的麻醉告知书,也是他向她发出的、通往彻底工具化的邀请函——或者说,最后通牒。
  小倩看着那本厚重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未知权威气息的书,彷彿看到了一座正在向她敞开的、名为「科学改造」的坟墓。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书壳。粗糙的质感传来。
  「是。」她听见自己用乾涸的声音回答。
  许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或者,这只是「修復」过程中预期内的反应。
  「回去吧。」他说,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其他档,彷彿刚才那场决定她未来形态的谈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安排。
  小倩拿起那本沉重的书,抱在胸前。书的分量压得她手臂发沉。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即将塌陷的冰面上。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静」。走廊的昏暗,此刻竟显得像一种仁慈的庇护。
  她紧紧抱着那本书,像抱着自己的墓碑。
  许磊开始了他的「修復」。
  他不再满足于使用,他要改造,要纯化,是试图把一切不符合他标准的部分剥离出来。
  「陈小倩」必须被移除。
  真正让她感到寒意的,却不止于此。
  她无法确定,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阿雨的存在。那种察觉,也许并不以「理解」为前提,只是一种模糊的判断——判断她体内还有一套并非完全受控、却异常高效的运转逻辑。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场「修復」就不只是清除杂音。
  指向对他进行拆解、校准,甚至重写。
  直到那份锋利不再属于她,而彻底成为许磊意志的延伸。
  吞下那些可能让情绪变得迟钝的药物,翻开那本教她如何「整理」「统一」「优化」心智的书,主动压低、封存,甚至亲手交出那个名为「陈小倩」的部分。
  她或许还能继续「有用」。
  甚至可能得到一个更稳定、更高效的「阿雨」。
  代价却清晰得令人发冷——
  自我意识被彻底封存,成为一具被精密程式设计、运转完美的空壳。
  拒绝服药,拒绝被引导,任由「陈小倩」的软弱、痛苦与迟疑浮到表层。
  意味着阿雨的波动会被放大、记录、判定为失控。
  她会失去「有用」的资格。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测。只知道,那不会是温和的结果。
  或是某种比销毁更漫长的处理?
  她只知道,这两条路,都不通向「活下去」。
  一条通向被保留的躯壳。
  一条通向被加速的终结。
  她抱紧了怀中的书,指甲几乎要掐进硬壳封面。
  她知道,自己看似有选择,实则早已被逼到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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