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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与牢笼》

  接下来的两週,陈小倩活成了一道精确的折线图。
  峰值出现在高强度工作时段:她的效率高到令人生畏,处理「海光」整合的复杂人事纠纷,起草与海外合作方的关键协定,将许磊模糊的指令分解成无可挑剔的执行步骤。她像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切割开所有障碍,锋芒毕露,无懈可击。
  谷底则在她独处时,尤其是夜晚。失眠如影随形,黑暗中,琳恩的笑容、声音,甚至那天夹给她的那块滑蛋的触感,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手机里那张晚霞的照片,成了她反覆观看的默片,色彩是唯一能穿透她灰白世界的媒介。
  阿雨的意识在这分裂的状态下,进行着艰难的调和。他不再试图强行剥离「琳恩」这个变数,而是转向构建一套更复杂的「共存与防御」机制。他协助陈小倩在工作时达到绝对专注,将情感波动压制到最低;在独处时,则允许那些关于「光」的记忆有限度地浮现——作为一种维持心理不至于彻底乾涸的微量补给。同时,他不断强化着风险预警:每一个靠近琳恩的念头,都会被标记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尤其是许磊的注视。
  这种精密的自我管理,消耗巨大,但表面上,她维持了惊人的平衡。
  直到那份「东南亚分公司合规审计草案」摆在她的面前。
  草案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写得相当漂亮,是法务部和外聘律所的成果。问题在于许磊的批註,和他随草案一起下达的新指令。
  鲜红的批註圈出了几处关于「当地特殊商务惯例」,实质是灰色地带操作的风险提示,旁边是许磊锋利的手写字:「过度保守,影响效率。酌情弱化处理。」
  而指令更直接:「下週三之前,按我的意思,把最终版定稿。你亲自去一趟吉隆坡,现场监督第一阶段的执行,确保『当地团队』充分理解我们的需求和……灵活性。阿金会跟你一起去。」
  吉隆坡。至少两週。监督「灵活性」。阿金同行。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陈小倩心上。她知道那所谓的「灵活性」意味着什么——游走于法律边缘的贿赂、威逼、利益交换。她不止一次远端处理过类似的擦边球,但亲自下场,置身于那个混乱、陌生、充满不确定和骯脏交易的现场,并且有阿金这个代表着许磊绝对意志和暴力的人形监控在身边……
  这不仅仅是出差。这是一次浸入式的「污染」。是让她亲手去触碰那些她一直试图在心理上与之保持距离的黑暗面。也是许磊对她的一次加压测试——测试她在脱离熟悉环境、面对直接压力时,是否还能完美执行他的意志,是否还能保持那把「刀」的锋利和……绝对的顺从。
  更深层的寒意来自于时间:两週。这意味着她将有两週时间,完全脱离有琳恩存在的环境。那束光,将被物理距离隔绝。而她,将被投入一个可能更加黑暗的漩涡。
  「许总,」她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吉隆坡那边的专案,王副总更有当地经验,或者李总监也更熟悉业务流程,我去是否是最优人选?」
  她在质疑。不是质疑工作,而是在质疑许磊的人事安排。这是极其罕见的。
  许磊从档案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彷彿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
  「王副总心思太多,李总监魄力不足。」他淡淡道,合上手中的钢笔,「这件事,需要绝对可靠、绝对清醒,并且能代表我意志的人去。」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小倩。也只有你,能把事情做得和我亲自做一样……乾净。」
  「信任」、「和我亲自做一样」。这些词像华丽的枷锁,沉重地扣在她身上。他将最脏的活,包裹上「信任」的外衣递给她,并期待她感激涕零地接下。
  陈小倩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和掌控。过去七年,她无数次在这样的目光下低头,接过一个又一个或艰难或骯脏的任务,将自己的一部分不断割让、麻醉、异化。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琳恩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活着」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长期压抑后的疲惫达到了临界点,又或许,只是那束光让她看清了自己身处牢笼的轮廓有多么清晰和坚固——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毫无徵兆地从她心底最深处窜起,迅猛如地下岩浆,瞬间衝垮了阿雨辛苦构筑的所有防御和理智计算。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下眼帘,说「是」。
  她挺直了背脊,迎视着许磊的目光,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许总,我不想去吉隆坡。」
  许磊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惊愕的凝滞。似乎没料到这把永远顺从的「刀」,会突然开口说「不」。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理由?理由是她不想再更深地弄脏自己的手?理由是她害怕离那束光太远?理由是她开始贪恋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工具」的微弱感受?这些理由,在许磊的世界里,统统不成立,甚至可笑。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平静语调:
  「我不擅长处理『当地特殊情况』。我更擅长数据分析、风险评估和战略规划。把我派去吉隆坡,是资源错配。」
  她在用他的逻辑,反驳他的安排,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投资报告。
  许磊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资源错配?」他重复,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向她,「陈小倩,你的一切『擅长』,都是我给的。我让你擅长什么,你就擅长什么。我让你去哪里,你就该去哪里。」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阴影笼罩着她。
  「还是说,」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淬毒的柔和,「你有了别的『更想』做的事情?或者,更想见的人?」
  他果然提到了。他将她的抗拒,直接关联到了琳恩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陈小倩胸腔里翻涌的岩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长久以来维持的冷静面具寸寸碎裂:
  「是我不想!我不想再去做那些事!我不想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去当摆设!我不想吃那些让我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着的药!我不想变成一个只会执行你命令的傀儡!」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赤红,积蓄了七年的愤怒、屈辱、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她不再是什么冷静自持的助理,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伤痕纍纍的囚徒,在对着狱卒嘶吼。
  「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讨厌穿裙子!我喜欢穿牛仔裤!我喜欢看根本看不懂但顏色很吵的画!我喜欢吃甜到发腻的蛋糕!我喜欢……」
  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却最终没有出口,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喜欢的东西,跟你需要的东西,根本不一样!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是你的刀!」
  最后一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而尖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泪水滴落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
  许磊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没有震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了惯常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白。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面前从未失态、从未反抗、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行了七年的「陈小倩」,此刻崩溃的、鲜活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模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他用七年时间,强行扭曲、打磨、禁錮起来的人。
  而他一直以为,这种扭曲和禁錮,是天经地义,是物尽其用,甚至……是一种独有的「拥有」。
  但现在,这个人正在反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有了「喜欢」的东西,有了「不想」做的事情。
  那些他从未在意、甚至嗤之以鼻的「喜欢」和「不想」,此刻却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他坚不可摧的掌控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他从陈建国手里接过来的、眼神空洞却异常平静的少女。那时他感兴趣的是那份异常平静下的潜力。七年过去,他将这份潜力挖掘、锻造到了极致,却似乎……差点把她彻底「杀死」了。
  而现在,这个濒死的「工具」,因为一束外来的、微弱的光,竟然开始挣扎着想要「活」过来。
  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陌生的感觉,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掌控失序的冰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震动,在他心底翻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陈小倩吼完,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泪眼朦胧中,她看不清许磊的表情,只感到那目光像实质的冰,冻结了她的血液。后怕和更深的恐惧开始吞噬愤怒的馀烬。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对着许磊吼叫,撕破了一切偽装……
  阿雨的意识在她崩溃的边缘全力运转,试图重新接管,处理这灾难性的局面,寻找任何可能的补救措施。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许磊忽然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陈小倩颤抖着,无法回答。
  许磊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吉隆坡的草案,平静地翻了一页。
  「吉隆坡,下週三。阿金会准时在楼下等你。」他语气平淡,彷彿刚才那场激烈的爆发从未发生,「现在,出去。」
  他没有追究她的反抗,没有惩罚她的失态,甚至没有回应她那些关于「喜欢」和「不想」的呐喊。他只是……无视了。用最绝对的方式,重申了他的意志。
  所有的挣扎、嘶吼、泪水,在他绝对的权力面前,轻飘飘地,落入了虚无。
  陈小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刚刚燃起的、那点可怜的反抗火苗,被轻而易举地掐灭,连烟都没有留下。
  她踉蹌了一下,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眼泪早已乾涸,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寒冷。
  不仅没能改变任何事,反而可能让情况更糟——许磊现在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弱点」,看到了她对现状的不满,看到了……那束可能影响她「实用性」的光。
  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冰冷而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藤,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滋生。
  既然无法逃离牢笼,既然无法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喜欢」,既然许磊可以如此轻易地无视她的意志,将她投入更深的黑暗……
  那么,至少,她可以抓住那束光。
  不是远远地看着,不是小心翼翼地靠近。
  牢牢地,紧紧地,成为只属于她的光。
  让那温暖、那色彩、那鲜活的生命力,只照耀她一个人。让琳恩的笑容、声音、关心,只对她一个人绽放。让琳恩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部分,是她陈小倩。
  这不是爱,至少不全是。这是绝望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是长期被剥夺者对温暖近乎病态的佔有,是黑暗对光明扭曲的渴求。
  她要让琳恩,变成她的「持有物」。
  就像许磊把她变成「刀」一样。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带着自毁与他毁的倾向。阿雨的意识立刻拉响了最凄厉的警报,试图阻止这明显偏离所有安全准则的极端想法。
  但这一次,陈小倩没有听从。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如鬼,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偏执的火焰。
  许磊有他的牢笼和掌控。
  哪怕她的「牢笼」,是由「光」构成的。
  哪怕这註定,是一条更扭曲、更万劫不復的路。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而是走向自己的方向。
  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坚定。
  但另一种更隐秘、更执拗的黑暗,正在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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