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款之下》
清晨七点,吉隆坡的暴雨暂歇,天空是湿漉漉的铅灰色,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套房客厅里,陈小倩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乾净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型电脑和几份列印出来的参考资料,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阿金在靠窗的位置,正用一块软布沉默地擦拭着一把小巧但结构复杂的多功能工具钳。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金属部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房间里只有布匹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两人都没有说话。昨夜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从神经末梢褪去,但更紧迫的现实已经摆在面前——黄主任承诺的「批文」,今天必须拿到,也必须验证。
八点刚过,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
阿金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陈小倩。陈小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陈小姐吗?我是前台。有一位先生送来一份档,指定交给您。」前台小姐的声音礼貌而职业。
「是什么档?送档的人呢?」陈小倩问,语气平静。
「是一个密封的档袋,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和房号。送档的人放下就走了,没有留话。」
「好的,麻烦请安保人员陪同,将档送上来。」
五分鐘后,房门被敲响。阿金起身,透过猫眼确认是酒店安保后,才打开门。安保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袋递进来,封口处贴着印有某个政府部门抬头的封条,上面手写着「陈小倩小姐 亲啟」。
关上门,阿金没有立刻将档袋交给陈小倩,而是先走到窗边,仔细观察了楼下街道和对面建筑的几个点位——这是他的习惯,确认没有异常的监视或动向。然后,他才将档袋放在书桌上。
陈小倩戴上一次性手套——这是她昨晚向酒店额外要求的。她用小刀仔细地沿边缘划开封条,尽量不破坏上面的印章和字跡。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档,封面是正式的政府公文格式,标题正是他们急需的那个专案批文编号。
她快速翻阅了一遍。页数齐全,各项批注、签名、印章清晰,格式规范。从表面看,无可挑剔。
阿金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档。他不懂具体内容,但他能分辨档的规整程度和印章的物理质感。
「表面看,是真的。」他低声说,「但真的,不等于没坑。」
陈小倩点头。她将档一页页摊开,用手机的高清摄像头,将每一页,尤其是带有签名、印章、关键数据和日期的部分,逐一拍照留存。然后,她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始工作。
第一步:确认这不是一张假纸。
她调出此前透过吴老闆和公开管道收集的原始资料——官方公布的地块编号、面积、规划用途,与批文上的资讯逐项比对。一致。至少在明面上,这份档站得住。
第二步:寻找藏在字缝里的鉤子。
她不再等待阿雨替她提炼重点,而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逐行阅读那些冗长而官腔的条文。目光在几个高风险区域反覆停留:
・环保附加条款:……措辞明显比常规模板更严苛。——合法,但一旦被盯上,很难脱身。
・阶段性核查节点:……时间被压缩得几乎没有缓衝。——只要一次卡壳,专案就会被按住。
・罚则部分:……描述细緻,却留下模糊的解释空间。——解释权不在他们手里。
她将这些点一一标註进电子文件,像在地图上圈出可能埋雷的位置。
第三步:确认这些雷是不是真的已经埋好。
即便阿雨不再替她进行即时演算,那种被反覆训练出的、对「不协调感」的警觉仍在。她继续搜寻批文中出现的部门名称、负责人资讯,以及类似条款在其他专案中的使用频率。
过程缓慢而耗神。没有捷径,也没有加速。
她只能像跪在潮湿的沙滩上筛沙一样,一次次重复同样的动作,指尖被细沙磨得发麻,只为捕捉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反光。
阿金在此期间离开了房间一趟。半小时后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室外闷热空气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烟草味。
「通道暂时乾净。」他言简意賅地汇报,「老鬼收了东西,给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乌沉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令牌,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磨损。
「凭这个,三天后,指定码头,货能进出。只认牌,不认人。」
陈小倩看了一眼那枚令牌,点了点头。
阿金摇头:「没动静。老鬼那边口风紧,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敢说。」他顿了顿,「送批文来的人,查了。生面孔,车是套牌,放下就走。很专业。」
这意味着,黄主任,或他背后的人,正在用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行事——一边兑现了承诺,将批文交到她手里;一边又刻意保持着距离与模糊,不主动靠近,也不留下任何可被反咬的痕跡。
陈小倩将阿金提供的资讯也记录下来。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批文档上。大部分风险点都已标註,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那种感觉,就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明明所有已知条件都已列出,却总觉得缺了某个隐藏的辅助线。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重播着档一页页的画面,尤其是那些带有日期标註的地方——申请日期、受理日期、批准日期、各阶段核查日期……
她的敲击动作突然停住。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电,迅速翻到批文的最后一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正式批准及生效页。那里盖着最权威的印章,写着最终的批准日期和批文有效期。
批准日期:与预期一致。
她的视线死死盯在「三」这个大写数字上。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之前吴老闆提供的、关于该专案最早期的背景资料摘要。那是一份由仲介整理的时间线汇总,并非官方文件,却详细记录了行业内的通行做法。资料中明确提到,这类性质的专案,其批文的标准有效期通常为五年。
为什么这里是「三年」?
她坐回桌前,将资料摘要和批文并列放置。然后,她拿起手机,将摄影镜头切换到微距模式,对准批文上「有效期:三年」那几个字,尤其是那个「三」字,将画面放到最大。
萤幕上的字跡在轻微抖动后变得清晰无比。官方列印字体,黑色油墨。
在「三」字最下方那一横的起笔处,墨跡似乎有极其细微、不自然的堆积与晕染,比周围笔画略粗一丝,顏色也似乎……深了那么一丁点。而在那一横的末尾收笔处,与纸张纤维的接合边缘,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过于平滑的过渡,不像是原始列印的自然渗透。
一个大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脑海——这个「三」字,可能是由「五」字修改而来的。
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段——或许是特种墨水,或许是精密的物理擦除后重新列印——将原本的「五」,改成了「三」。
三年与五年,对于这样一个大型项目而言,意味着天壤之别。三年有效期,意味着专案必须超高速推进,所有环节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一旦超期,批文作废,前功尽弃,还可能面临巨额罚款与更复杂的重新申请。
这无异于一道隐形、极度苛刻的紧箍咒,将承诺方逼上绝路,同时也留下了未来翻帐的完美藉口——只要专案进度稍有延误,对方就可以「依法」收回批文。
这是精心设计的法律陷阱。
陈小倩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黄主任,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比她原先想像的更狡猾,也更狠毒。他们给了「批文」,却是一份缩了水、装上倒数计时的炸弹。
她立刻将这个发现指给阿金看,并简单解释了两个有效期背后的巨大差异。
阿金俯身仔细看了片刻。他对文字不敏感,但他能理解日期与数字在契约中的致命性。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陈小倩立刻将这一发现提升为最高优先顺序的风险点,用醒目的红色在电子文件中标註出来,并附上自己的推测说明,以及对应的手机微距照片作为佐证。她很清楚,这些照片未必具备法律层面的证明力,但对于许磊而言,已足以敲响警鐘。
做完这一切,她靠向椅背,感到一阵疲惫,却也同时感到一种冰冷而彻骨的清醒。
批文的「重量」,此刻她才真正掂量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叠允许开工的纸。
这是一份带着倒数计时的交易凭证,
是一份裹着糖衣的胁迫书,
更是黄主任那边未尽的报復,以及持续控制欲的明证。
他们将一个被缩短有效期的巨大风险,偽装成正常批文送了过来。如果她和阿金不够仔细,如果许磊那边后续审查不够严格,这个陷阱就会悄无声息地埋下,并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引爆。
「现在怎么办?」阿金问。他的眼神表明,如果需要,他可以用他的方式去「提醒」黄主任。
陈小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被修改过的「三」字上。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淬火后的硬度,「把『批文已收到』和『发现有效期疑似被修改』这两件事,一起报给许总。怎么处理,由他决定。」
她将风险标註文件与照片整理妥当,准备连同批文的整体状态,一併向许磊做出初步汇报。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吉隆坡的雨季彷彿永无尽头。
而他们手中的这份「成果」,早已浸透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而危险的复杂性。
真正的较量,从未随着批文的送达而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