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独角戏
早晨那杯冰水的凉意,似乎一直留在了胃里,化不开,也暖不了。
芊璟坐在工作桌前,看着萤幕上那张模糊却刺眼的緋闻照片。心脏深处那股细密的、如丝线缠绕的酸涩感依然存在,提醒着她,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剪断长发、建立品牌、重塑自我,却终究没能把那个人的名字彻底从心里剔除。
「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就这样吧。」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通牒。
她看着照片里子昊身边那个年轻、充满活力的女孩。三年前,她也曾是那个位置上的人,只是那时的她满身伤痕。现在,子昊有了新的生活,而她也有了「微光绣坊」。她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他们之间,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这则新闻,不过是迟来的、正式的句点。
然而,混乱的情绪让她无法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每当她试图下针,脑海里总会浮现子昊那双清冷的眼。
她放下绣框,她需要安静,需要那个能无声接纳所有偏见与痛苦的空间。
她拿上外套,再次走向了那座市郊的美术馆。
这次的展览主题是「共振」。展场内的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木头与歷史陈跡的味道。阳光从天井洒落,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透亮。
芊璟在一幅巨大的、由破碎色块组成的抽象画前停下了脚步。那幅画给人的感觉很混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试图重新拼凑自己。
「这件作品,每个人看到的裂痕都不一样。」
一个温润、沉稳的男声,在安静的展厅里轻轻响起。
芊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外套,转头看去。
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修长,鼻樑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并没有看着芊璟,而是专注地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而内敛的审视。
他是许洛庭。在艺术展览与收藏界,这是一个极具份量的名字。但他此刻就如同一位普通观者,安静地站在光影中。
「你觉得,这些裂痕是在诉说痛苦,还是在展现重生的过程?」许洛庭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芊璟身上。
芊璟沉默了片刻,看着画作中那些锐利的边缘。如果是三年前的她,一定会看到痛苦,但现在的她,想到了那些被她剪掉的长发,和手中一针一线织出的「共生」。
「我觉得裂痕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芊璟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它不需要诉说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接纳每一个带着伤口来看它的人。它不批判观者的悲伤,也不强求观者的释怀。」
许洛庭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在这个圈子看过太多卖弄文墨的评论,却很少听到有人能用如此卑微却又充满力量的角度去詮释艺术的「接纳」。
「接纳不带批判的解读……」许洛庭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你对作品的感知非常敏锐。」
这是一份纯粹基于学术与感知的认可。在许洛庭眼中,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对艺术有着独特见地的陌生观者,他欣赏的是她的灵魂在艺术面前展现出的那份通透与清冷。
「谢谢。」芊璟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疏离。
她准备转身离开。对她而言,这段对话只是看展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不打算与任何人產生多馀的交集。
然而,许洛庭看着她那俐落的短发背影,眉心微动。他觉得这个女子的气息与这里的空气极其契合,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看透」了她,那是只有曾经深爱过、毁灭过的人,才拥有的特权。
芊璟走出美术馆,外头的空气比馆内燥热了一些。芊璟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子昊的新闻与方才那份沉静的气息一起埋进心底,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时背后传来了稳健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芊璟转过头,看见方才那位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在台阶上站着,阳光落在他的金丝边镜框上,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许洛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身在艺术圈多年,难得一见的真诚与急切。
「抱歉,冒昧打扰了。」许洛庭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个礼貌且不具侵略性的距离,「我叫许洛庭。刚才听了你对那幅作品的见解,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芊璟有些愣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将卡片递向芊璟,语气沉稳而真挚:
「如果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去看看。像你这样能看见『裂痕本身就是接纳』的人,或许能在那些手稿里,找到你正在寻找的答案。」
芊璟看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颤动。她原本想要拒绝所有与外界的连结,想要缩回自己的「微光绣坊」里。但许洛庭提到的「修补与重生」,却精准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那个角落。
「谢谢你的邀请。」芊璟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卡片。
她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也没有许下承诺,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许洛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抹瘦削却坚韧的剪影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模糊。他觉得自己今天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灵魂色彩,但他并不知道,这抹色彩曾在三年前被鲜血与泪水彻底洗刷过。
芊璟的生活,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地分裂成了「过去」与「未来」的两条平行线。
深夜,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得令人心慌。
林子昊独自坐在冷清的客厅沙发上,客厅大得空旷,却让他感到窒息。手机萤幕不断跳动着新的推播通知,全是他与陈妍菲的緋闻。那些媒体用夸张的词汇堆砌出一段虚假的浪漫,配上几张被刻意调色的模糊抓拍,让一切看起来像是真的。
他看着萤幕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虽然在微笑,眼底却冷得像一潭死水。公司为了顺便转移高层的丑闻,将他推到火线上作为献祭,这种「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冷处理,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典当了灵魂的木偶。他想解释、想愤怒,却发现合约与名利织成的网,早已将他勒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情绪沉入谷底、甚至对「表演」这件事感到厌恶至极时,手机在茶几上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是熙玥传来的私讯,讯息只有一个简短的网址和一句话:「她开了工作室,叫「微光绣坊」。她现在……过得很像她自己。」
子昊的指尖微微颤动,在黑暗中点开了那个连结。
那是一个名为「微光绣坊」的个人网页。没有华丽的排版,只有一张张安静而充满张力的刺绣作品。子昊屏住呼吸,滑动着萤幕。那些细腻的针脚、那些对银丝近乎执拗的运用,每一道图腾在他眼里都不仅仅是艺术,而是芊璟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针一线亲手缝补自己灵魂的过程。
当他翻到有关《共生》的宣传照片时,他整个人僵住了。虽然照片里只有短发女孩专注刺绣的侧影,但那种清冷中带着韧性的气息,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子昊轻声自语,修长的手指触碰着萤幕上那抹银色的光影。一股压抑了三年的内疚感,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终于在那一刻轻轻松动了。三年前,他最害怕的就是那个满眼才华、视刺绣如生命的女孩,会因为他的世界太过复杂而彻底枯萎。
看到她重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放心。原来她不需要依附于谁,甚至不需要他的保护,也能在废墟中独自站起,开出最漂亮的花。
然而,这份放心背后,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自卑与羞愧。
「你都已经好起来了,我怎么能继续烂在这里?」他看着镜子里精緻却空洞的自己,自嘲地笑了。芊璟在寂静中缝补灵魂,而他在聚光灯下贩卖虚假。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些还在沸沸扬扬的緋闻热搜,换作是三年前,他或许会不顾一切地发声明澄清,会害怕芊璟看见了会心痛,害怕她误会他早已移情别恋。
但现在,他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缓慢而坚定地放下了澄清的念头。
「解释给谁听呢?」他在心里冷冷地问自己。
在他眼里,现在的芊璟已经走得很远、很稳了。她有了新的视角、新的事业,在那个他触碰不到的城市里,她一定也有了全新的、乾净的生活圈。他自卑地以为,在那段被媒体撕碎、被恶意填满的往事残骸里,还不肯离去、还在原地疯狂徘徊的,只剩下他自己。
「既然她已经放下了,我又何必用我这满身的污泥与虚假的流言,去打扰她的平静?」
子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芊璟那抹疏离的背影。他以为她的冷淡是因为早已将他忘却,以为他对她而言已是一段过期的、不愿再提的负担。他却不知道,那只是芊璟在看见緋闻后,强迫自己「接纳定局」的最后武装。
他决定沉默。这份沉默,是他能给予她最后的、也是最安静的温柔,不打扰,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保护。
子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却荒凉的城市。他的背影在落地窗的倒影中显得格外孤寂,但那双原本失落了灵魂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会继续演戏。他要找回那种被他遗忘的、烫人的生命力。为了不辜负那个在远方努力发光的灵魂,他也得在这片泥泞的世界里,用演员的身分重新站起来。
即便,他以为这份思念,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私人收藏展位于一栋静謐的旧式洋楼内,这里没有大眾美术馆的喧嚣,却有一种被时间精炼过的沉重感。
许洛庭早早便在门口候着。他今日穿得随性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儒雅与贵气。见到芊璟出现,他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引领着她进入展厅。许洛庭并未事先说明,除了受邀的收藏家,今日到场的还有不少政商名流与公眾人物。
当她看完最后一幅作品,转身正要与身旁的许洛庭低声分享看法时,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的呼吸瞬间凝结。
「许先生,那幅《馀温》我想收下来。」
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不容认错的清冷。芊璟的身体僵住了,那股熟悉的寒意与战慄从脚底直衝心脏。她缓缓转过头,视线与正走过来的林子昊撞个正着。
许洛庭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交匯,微微一笑:「原来是林先生,眼光依旧独到。」
就在那一刻,时间彷彿在洋楼凝滞的空气中彻底停摆。即便芊璟剪短了长发、戴上了眼镜,彻底改变了气息,林子昊依然在一秒鐘之内,从那双透过镜片望向他的眼睛里,认出了这个让他魂牵梦縈三年的灵魂。
他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却在下一秒,凭藉着演员的专业本能,迅速在脸上掛起一抹无懈可击、却带着一丝酸楚的微笑。
「好久不见。」子昊轻声说道。
看着那张在新闻萤幕上出现、曾无数次入梦的脸庞,芊璟心底深处那份巨大的自责再度翻涌而出。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他面前,更不敢直视他那双写满故事的眼。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你过得好吗?」子昊看着她低头躲避的样子,心口一紧,那份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在那些讯息里、在熙玥的转述中,以为她已经走远了,可现在看着她缩起肩膀的样子,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竟然还活在对他的愧疚里。
「嗯。」芊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子昊的手指微微一颤,有无数话语想说,然而,许洛庭此时正好处理完画作的购买程序,走了过来。
「林先生,画我先请人包装好了。」许洛庭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几近断裂的张力,他推了推眼镜,带点调侃地说:「看来,你这位『神祕观眾』的人脉比我想像中还广,连林演员也是旧识?」
子昊收回视线,恢復了平时的冷淡,「只是老朋友,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子昊深深看了芊璟最后一眼,转身带着包装好的画作先行离去。
芊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心跳久久不能平復。随后,她与许洛庭又多聊了几句关于下一次艺术交流的可能性。两人在稍早观展时,已经顺势交换了联络方式。
当芊璟独自走出洋楼时,微凉的晚风让她稍微清醒了些。然而,她却惊讶地看见林子昊的车还停在转角,而他本人就靠在车门边,似乎在等她。
见她出来,子昊没有多馀的寒暄。他看着芊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想要伸出手却生生忍住的克制。
「小心许洛庭。」他跨前一步,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盪出来,「他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说完,他原本冷峻的偽装出现了剧烈的裂痕。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演员的体面,但那双盯着芊璟的眼睛,却像是在求救一般,卑微地、颤抖地掠过她的脸:
「我下週有部新戏首映,这部戏我投入了很久……如果你有空,来看戏吧。」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他似乎在赌,赌她还愿意看一眼他的灵魂,赌他在这腐烂的世界里,是否还值得她一次的回眸。
芊璟看着他,胸口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在那一瞬间被他眼神里的卑微生生撕裂。那是一股久违的悸动,带着酸楚与剧烈的痛楚,像是一根细小的银丝,再次穿透了她试图建立的屏障,紧紧勒住了她的呼吸。
她想点头,却在想起那些緋闻、那些差距后,僵在了原地。
子昊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火光慢慢熄灭。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一个苍白的微笑,不再给芊璟发问或拒绝的机会,转身快速上车。
引擎的馀音在空荡的街道回盪。芊璟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许洛庭传来的一条「很高兴认识你」的讯息。她看着那远去的尾灯,眼眶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灼热的潮湿。
原来,即便她剪短了长发、换了身分,只要那个人轻轻一唤,她的世界依然会为之崩塌。
首映会那天,芊璟终究没有出现。
她穿上最寻常的旧外衣,待在微光绣坊里,任由窗外的月光与银线交织。她知道,那样的场合不属于她。
直到首映过后的一週,在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她才独自走进了市郊一家冷清的电影院。
影厅里光影斑驳,巨大的银幕上,子昊的脸孔被放大了数倍。他所饰演的角色正在一段离别戏中挣扎,眼泪落下的时机精确得令人惊叹,每一处肌肉的抽动都像是经过严密的计算,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影厅里隐约传来其他观眾的讚叹声:「林子昊的演技真的神了,连哭都这么好看。」
然而,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芊璟,指尖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子昊。
三年前,子昊在演戏时,眼睛里是有火的,那种火会烧到观者的心底。可现在,银幕上的那双眼睛虽然盛满了泪水,在芊璟看来,却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演得极其专业、极其努力,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典当给了镜头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悲伤」这项指令,心却不知道流浪到了哪里。
芊璟的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尖锐的疼。这种疼不是为了自己三年前受的委屈,而是为了此时此刻,那个独自乾涸的灵魂。
「原来,你也过得不好……」她对着巨大的银幕,无声地呢喃。
大眾只看到了他的巔峰与荣耀,看到了他与女明星的緋闻话题,却没有人发现,他在这场华丽的盛宴中正一点一滴地窒息。他曾说过,演戏是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可现在,他却把这扇窗关得死死的,只留下一个完美的空壳供人瞻仰。
那则邀约时卑微的「求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不是在邀她去看他的成功,他是在求她看一眼他的「求救信」。
走出影厅时,外头阳光刺眼,芊璟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变得坚强、变得清冷,就能彻底与他的世界切割。可当她看穿了他演技中的「匠气」与「低潮」时,那股早已被她封印的情感,却像是不受控制的潮水,再次倒灌回她的心底。
他保护了她的平静,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场荒凉的演出。
芊璟站在街边,看着手机里许洛庭传来的关于新锐艺术联展的资讯,又看向地铁站出口处,那张子昊巨大而空洞的电影海报。
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情感在她胸腔里衝撞。她对他的体面失望,却又心疼他的枯萎。
她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寂静中缝合破碎的灵魂,一个在喧嚣中弄丢了活着的本质。他们看似走在了相反的道路上,却在这一刻,因为彼此的「残缺」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