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 23
九月末，又到了桂花飘香的季节，已过不惑之年的李云霄并未在院子里品茶赏雨，而是漫步在家附近的林间小道，当年只能默默站在门外守望的人，如今早已走到身旁为自己撑伞多年，伴随倾斜的雨，温暖的臂，这条漫漫长路一走就是十年。
陈丽君和李云霄继《伊人如斯》，就不再出现在大萤幕上，也无相关影视作品，但两人旅游结束归国后，依旧在戏台上，演绎着最动人的戏文，不管台下人流如何涌动，潮起潮落，陈丽君和李云霄始终不忘年少时，对戏的初心，对戏的热爱，以及对彼此的承诺。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公开直面过与世俗不同的感情，人们的思想是矛盾的，虽然心知肚明，却也默契般禁止谈论，但封缄的密事不知从哪里走漏风声，眾人任其飘散，渐渐成为不朽的乡野传说。
两人藉着才子佳人的故事，一遍遍诉说难言的情意，望流芳百世。
「云霄，你今天跟茅老师说了什么呀？」陈丽君和李云霄刚才一起去墓园探望茅旭飞。
「怎么，还吃醋啊？」李云霄哭笑不得。
「不是！我只是好奇啊...」
「也没什么，恩师如父母嘛，跟老师说今天要去你家吃饭，有点紧张而已。」
「云霄，你别担心，你不都去过我家好几次了吗？平常心就好哈。」
「这哪能一样...这次，我怕...」
「没事，我爹娘可喜欢你了！我跟他们摊牌的时候，他们也只打我啊，完全没说过你的不是，还说我耽误你，哼，到底谁才是他们亲闺女啊？」
「啊？！打你了？还痛吗？怎么不跟我说啊，我们该一起去的...」李云霄着急。
「哎，没事，习惯了，几年前拒绝他们给我说媒时早就打过了...再说了，我又不傻，我躲还不行吗，哈哈哈哈哈。」
「你那时就应该让我去说的...」
「他们老骨董，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接受我俩关係，你去了他们肯定也没好脸色，得慢火煮青蛙，让他们潜移默化地认可你就是我要携手共度一生的唯一。」
「嗯...君君...那你觉得我要不要再多买些礼物啊？我记得伯父伯母很喜欢春云堂的桑落酒，要不我再去买些？对了，还有给你姐姐的...」李云霄滔滔不绝。
「哈哈哈哈哈，别操心啦！你送啥他们都喜欢，还有，不是伯父伯母，你是不是该喊爹娘了啊？」陈丽君探头调戏李云霄。
「哼，谁爱喊谁喊…」李云霄害羞向前走，不理身后的陈丽君。
「云霄！等等我啊，不等我就算了，等等伞吧，还下着雨呢！」
到陈府时，陈母陈父表面并无异常，仍是非常欢迎李云霄的到来。
「霄霄来啦，欢迎欢迎，哎人来就好怎么还带礼呢？多破费啊。」陈母热心上前招待，接过李云霄手中提袋交给陈父。
「伯父伯母，这是春云堂新出的一批桑落酒，君君说过你们喜欢，就想着带来给你们嚐嚐，一点心意而已，总不能空手来蹭饭~」李云霄靦腆一笑。
「云霄，你这就见外啦，咱们家可不缺米，你想来就来，陈府随时欢迎」陈父拍胸脯打包票。
「谢谢伯父伯母！」李云霄开心地瞥了陈丽君一眼，陈丽君回以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吃饭期间，陈丽君不断为李云霄夹菜，虽然陈父陈母早已习惯两人的亲密无间，一开始两老只当这是姊妹情深，但得知真相后再看这个场面，就有了不同感受。
「咳...」陈父有些尷尬地假意咳嗽。
「君君...」李云霄赶紧制止了陈丽君的动作。
「君君真是长大了啊...」陈母看着陈丽君对李云霄贴心备至的呵护，不禁感慨。
「嗯？不是啊，娘，我都四十好几了还不长大是等着反老还童嘛？」
「你还敢说啊！都这么大了还要让你娘替你操心！」
「合着就我操心，你不操心？」陈母瞪了陈父一眼。
「害！我操心有啥用喔？这个孽子也不领情。」
「对囉，所以咱们以后就别瞎操心了唄，霄霄啊，君君以后就麻烦你多操操心了~我们管不动他了...」陈母笑看李云霄，意有所指。
陈丽君这几年的变化陈母是看在眼里的，越发成熟稳重，这背后原因两老是心照不宣了。
「不会不会，君君很、很可靠的，平常都是他照顾我多一点...」
「就是就是，就你们还把我当孩子，都不知道我老靠谱了！」陈丽君露出炫耀的表情，也给陈父陈母夹菜。
李云霄忍住想给陈丽君白眼的衝动，对对对，总把票和外套弄丢的某人最可靠了。
「废话，你年纪比云霄大，多照顾人家一些不是应该嘛！说得自己多厉害似的！霄啊，要是君君敢欺负你，你跟姐说，我帮你把他埋了。」陈姐敲了一下陈丽君的头。
「咳...云霄啊...你真不再仔细考虑？咱家这崽...我都怕对不起你姥姥啊...」陈父没眼看自己养的猴，陈丽君什么德性他能不清楚？虽然变得会照顾人了，但照顾自己这块肯定还是不怎么行，不晓得云霄得为他操多少心。
「爹！你们怎么都拆我台啊！我要闹了！」
「哈哈哈，伯父伯母，不会的，君君，真的很好。」李云霄伸手安抚炸毛的陈丽君。
「君君，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无人可替...」李云霄语气认真，满眼深情。
「我和君君一起经歷了许多事，我曾活于黑暗，是君君将我拉起，让我也能感受光明...」
「不论我跌入怎样的深渊，君君总是一无反顾地拯救我，没有放弃我，是我贪婪地汲取了君君的温柔...」
「伯父伯母，对不起...是我擅自拖君君下水...对不起...」李云霄语带哽咽。
「伯父伯母，我发誓会对君君一辈子好，照顾好君君，让君君每天都能开心快乐...」李云霄突然起身，跪在地上。
「云霄！」陈丽君赶紧去扶李云霄。
「哎！云霄你这是干嘛？！」
「我们知道，这些年来你们的种种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对君君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虽然一开始我们是反对的，因为这条路真的不容易，但后来渐渐想开了，既然你们都坚定地选择彼此，相信有你陪着，君君不会有事。」
「谢谢伯父伯母...」
「云霄，既然我爹娘都认可了，你是不是该改口了呀？」陈姊调侃。
「谢谢爹...娘...」李云霄低下头，掩饰自己羞红的双颊。
「欸！哎呀！这就是多一个女儿的感觉吗？真好！」陈母高兴地揽着李云霄。
「哈哈哈哈哈，咱们换了个这么乖巧懂事的闺女倒也不亏啊！」陈父也笑得开怀。
「嘖嘖嘖，我已经能想到你在家里的地位，又该低一阶了」陈姐摇摇头。
「嘿嘿，没事，我乐意~」
晚餐过后，陈丽君拉着李云霄走到儿时练戏的梨园，与陈府只隔一条街。现已有新的一群小辈在戏班学习，陈丽君美其名曰考察小朋友练功，实则怀念年少时光。
「陈老师、李老师好！」小朋友们看到两人来访，纷纷兴奋地上前打招呼。
「你们好，大家练得如何啊？我给你们带点心来啦！」陈丽君举起手中糕点。
「记得先去洗手啊」李云霄在一旁提醒。
「耶！谢谢陈老师李老师！」
看完小朋友们，两人慢悠悠走到后院，看见李云霄当年厢房外的花圃还留着，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屋里走了出来，给新栽的茉莉花浇水。
「嗯？妹妹，你是新来的吗？」陈丽君没看过这位学生，好奇地上前询问。
「啊...嗯...老师好，我是齐轩，上个月从碧游村来的...」齐轩有些怕生的样子。
「哎，君，你吓到人家了，齐轩别紧张喔，我是李云霄，他是陈丽君，我们之前也是这个戏班出来的，算是你的师姐吧。」李云霄拉回陈丽君。
「原来是这样啊，师姐们好...」
「齐轩，你喜欢种花吗？」李云霄望向花圃。
「嗯是的，看着漂亮的花心情也能跟着变好！」齐轩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小齐！快来吃桂花糕啦！」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跑到后院。
「阿月...」齐轩眼睛一亮。
「欸？原来你在跟陈老师和李老师聊天呀！」
「哈哈哈，小月，你可真厉害啊，不愧是班上的大姐头，马上就跟新同窗混熟了。」苏晓月在戏园里可是出名的开心果，陈丽君马上就记住了。
「那可不嘛，小齐可是要当我相公的人，不得赶紧混熟啊。」苏晓月爽快地搭着齐轩的肩，虽然是垫着脚。
「嗯？！你们师父这么快就给你定官配了？」更让陈丽君讶异的是，齐轩唯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小生，反而像小娇妻。
「这倒还没有，是我订的！」苏晓月骄傲仰头。
「我眼光不错吧？你们看，小齐是不是挺俊的？这不得先下手为强啊，是吧？李老师~」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是，你倒是挺精。」李云霄想起了某人，不禁感叹自己真的颇有眼光。
「阿月...别胡说，走啦。」齐轩不好意思地拉着苏晓月走了。
「这生旦倒是反过来了？有趣...」李云霄搓下巴思索。
「喂！造反啦？走慢一点！」明明两人已走远，苏晓月的喊声后院还听得到。
「哈哈哈，我倒是觉得可怜的小齐还是逃脱不掉妻管严的命，这夫纲怕是难振哦~」陈丽君在心里为齐轩默哀十秒。
「怎么，你想振了？」李云霄挑眉。
「嘿嘿，那倒没有，我啥家庭弟位我还是清楚的...」
这时，两隻彩蝶适时在花圃中，偏偏起舞。
「小姐呀~似水流年休虚度，莫负了这醉人春色大好春光~」
「切，就只会唱戏哄人」
陈丽君慢慢贴近李云霄。
「我喜欢...《牡丹亭》。」
「就只喜欢《牡丹亭》吗？」
陈丽君将手放在李云霄腰间。
「还有《西厢记》...」
陈丽君已牢牢抱住李云霄。
「还有...陈丽君...」
「真巧，我就叫陈丽君，很高兴认识你！」
当年陈丽君掀开水袖认识了李云霄，多年后，陈丽君将外套盖在两人头上，亲吻了李云霄。
兜兜转转，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不同的是，初识的少年已变成此生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