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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番外篇)

  冰凉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脚踝,咸味沿着皮肤往上爬。沉霖渊手里拎着酒瓶,玻璃外壁沾着水气,指节被冷得发白。他有些微醺了,却还没醉到失去分寸,只是刚好足够让那些平时被压得很深的念头浮上来,蓝调时光的天空像被人慢慢调暗,云层与海面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远方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很刺眼,却照不到他这里。沉霖渊屈起膝盖,把下巴埋进双膝之间,肩线微微收紧。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世界那么大,他理应早就习惯独行,可空气里却总残留着不该存在的重量。
  酒瓶轻轻碰到沙地,发出一声闷响。
  沉霖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海里走去,海水很冷,像无数细小的刀刃贴上皮肤,寒意沿着脚踝往上咬,几乎要鑽进骨缝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名游客的惊呼声,有人喊了什么,他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他闭上眼,继续往前,明明是少数能称得上清醒的时刻,却仍像身处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闭上眼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顏色,只有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要把他拖回去。
  裴铭彦近乎执着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语调熟悉又黏腻,最后却崩塌成垂死的呻吟。
  然后是宋楚晚冷静而压抑的声音,一声一声应下他给的任务,规矩、准确、没有情绪,直到最后,所有理性被烧断,只剩下撕裂空气的愤怒嘶吼。
  火焰轰然升起,热浪与浓烟扭曲了视线,沉褚安蜷缩在火光里,小小的一团,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仍执着的一声一声地喊着「哥哥」,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沉霖渊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海水已经高到胸膛,冰冷得让人发颤。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记忆把他往下拖。
  然后,在所有嘈杂与崩塌之中,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很小,很软。
  「哥哥,那些黑天鹅好漂亮……跟你一样。」
  沉霖渊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心脏。海水翻涌着,夜色低垂,远处的灯光颤颤地亮着,并没有消失,他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那句话,从来没有放过他,可是,那个说话的孩子不见了,在无边的黑暗里,在药物一点一点堆积、侵蚀神经的缝隙中,沉霖渊再也抓不到那隻小小的手,他明明记得那股温度,记得那声音的重量,却怎么也追不上。
  黑暗没有退去,只有他,被留在里面,像是被世界遗忘的残骸……谁能……来救救他?
  「先生,先生……」女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语调,却仍然清楚地刺破了他的思绪。那声音像一根线,牵住了处于深海的他,沉霖渊怔怔地回过头。
  沙滩边站着两名警员,制服在夜风中显得笔挺而冷硬,他们的神情写满了职业性的警戒与担忧;而站在两人之间的,是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短版的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她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沉霖渊身上
  「你看过这个世界了吗?」她轻声问。
  那一瞬间,沉霖渊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在身后反覆拍岸,发出规律却冷漠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世界依旧在运转,没有因为他的崩溃而停下来。
  他看过吗?他走过太多血与火,太多夜与死,见过最丑陋的,也守过最脆弱的。可那些,算不算「看过这个世界」?
  沉霖渊张了张嘴,喉咙却乾得发疼。
  「……还没有。」最后,他只低低地说了这一句。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她转头对警员低声交代了什么,语气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事故,警员离开了,沙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反覆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漫长。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沉霖渊,夜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风浪。然后,她对他笑了。
  出乎沉霖渊意料的,她踩进海里,冰冷的浪花立刻涌上来,拍在她的小腿与膝侧,让她的步伐微微一晃。她没有停,也没有退,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站在离沉霖渊一个手臂距离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盖过了浪声,如同夜晚的灯塔
  「不先看看就死,不觉得很可惜吗?」
  沉霖渊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串英文刺青,线条已因岁月微微晕开,却依然清晰,刺青下方,是数道交错的刀疤,深深嵌在皮肤里,没有被遮掩,也没有被修饰。
  那不是装饰,那是活过来的证据。
  沉霖渊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站在岸上的人,她也曾经下过水,甚至可能比他走得更深。
  海浪再一次涌上来,拍在他的脚踝,冷得让人发颤。沉霖渊低头看着那隻伸向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也不知道握住之后,会被带向哪里。
  可那一刻,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海里,静静地,看着那隻伤痕累累、却依然稳稳伸向他的手。
  毯子裹着他冰冷的身体,像一道迟来却温柔的防线,沉霖渊坐在长椅上,双肩微微前倾,指尖扣着那杯仍在冒着白烟的热可可。甜味在空气里散开,浓得有些过分,这向来不是他会主动选择的东西,可热度透过纸杯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像是不讲道理地逼着血液重新流动。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心下意识皱起,太甜了,却偏偏在那股甜腻里,尝到了一丝让人无法否认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腔深处,停在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女人也裹着毯子,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确认他没有再往海的方向移动后,才伸出手,递给他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落在他视线里。
  下面是一串电话与联络方式,字体俐落克制,黑字印在白底上,乾净得近乎冷淡,却莫名给人一种稳定的感觉。像一扇不张扬的门,静静立在那里,开或不开,都由你决定。
  沉霖渊的目光停在名片右下角,那里有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印压,没有顏色,只靠凹凸的触感存在。低调、洁白,却带着极其固执的香气,非要在夜里才肯盛放。
  「如果有需要,就联络我吧。」程牧璇的声音很轻,却不含糊,
  「这支电话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
  她没有说「一定要来」,也没有说「你需要治疗」,只是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他手里。
  沉霖渊接过名片,指腹不自觉地在那朵茉莉花上摩挲了一下,纸张微凉,却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却确实存在,程牧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沙地上逐渐远去,乾脆而不拖泥带水。
  夜色重新覆上来,海浪依旧拍岸,世界依然运转,沉霖渊握着那杯已经不再那么烫的热可可,名片安静地躺在另一隻手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被救上岸的时刻。
  你也可以,之后再来找我。
  这个世界……第一次没有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喧闹的机场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人声、广播、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沉霖渊站在人群之外,指尖在萤幕上停留了几秒,发送了最后一条讯息,讯息送出的瞬间,他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柱子,那颗黑色的监视器正冷静地俯瞰着一切,他轻轻挥了挥手机,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道别,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随即松手,手机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那声音很小,却像是某段人生被盖上了盖子,沉霖渊转身,朝出关口走去,步伐稳定而缓慢。
  三个月,在程牧璇的治疗室里,他坐过无数次那张灰色的沙发,听自己说话,也听自己沉默,她从来不替他下结论,只在疗程接近尾声时,给了他最后一句建议
  然后再想想,到底要不要死。
  那是一句很霸道的建议,却沉让霖渊清楚,自己并没有「完全好起来」。
  过去的几个夜晚,他依然会梦见大火。梦见尖叫、焦黑的气味、塌陷的声音。
  只是不同的是,他不再身处其中,梦里的他,站在远处,像个被隔在玻璃外的旁观者,看着火焰吞噬一切,看着那些他再也救不了的人,却连伸手的衝动都没有,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现在的他能介入的地方。
  他记得程牧璇当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残忍:
  「这种东西,药物和外人都帮不了你。」
  「伤口要癒合,终究是要看主人的意愿。」
  不是逼他活,也不是准许他死,只是把选择权,一次又一次地,放回他手中。
  出关的灯亮着,像一道不张扬的白线,沉霖渊拖着行李,随着人流向前。广播响起,宣告着航班、目的地、时间,那些与生死无关的日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世界这么大,或许在某个国度的日落里、某片陌生的海岸边、某条无人认识他的街道上,他会找到一个理由。
  只要足够,让他暂时不死。
  冬天过了,世界迎来了春天。
  沉霖渊把他的第一站定在了印度,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更像是一个偶然,意外看到的一本杂志,页角被人折过,彩页上是漫天飞扬的顏色,人群在阳光下笑着、奔跑着,彼此把粉末抹上对方的脸。
  标题写着:三月的印度,侯丽节(Holi),色彩的春天。
  那一瞬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太亮了,亮得不像他会主动踏入的世界,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订票时,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三月的印度,空气里已经带着热意,城市喧闹、混乱、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车鸣、人声、香料的气味、尘土与花香混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却生气勃勃,沉霖渊站在街边,看着节日前的准备,孩子们提着一袋袋顏料粉奔跑,大人们在门口掛上花环,鲜艳的橘黄与粉红铺满街角,有人笑着,有人唱歌
  他忽然发现,这里没有人在意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沉霖渊」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黑天鹅、没有组织、没有命令与尸体。
  甚至连过去都被热风捲走,只剩下当下的温度。
  色彩节那天清晨,他换上最普通的白色衬衫,那是为了迎接顏色而存在的顏色,纯粹、空白、毫无防备,他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站在人群外,当一个旁观者,就像他这几个月来学会的那样。
  直到第一把顏料落在他肩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下一秒,一个孩子笑着对他喊了什么,他听不懂,却看得懂那双眼睛,毫无恶意、毫无保留的快乐。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粉红、蓝色、金黄,落在他的衣襬、手臂、脸侧,陌生人毫不客气地把顏色抹上他,笑得像是在迎接一个迟到的朋友。
  沉霖渊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这感觉很陌生。
  没有痛、没有血、没有代价,只是顏色、笑声、和阳光下肆意挥洒的存在感。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沾上一点顏料,迟疑了一秒,然后,抹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那一刻,沉霖渊突然放下一切的感觉真好,在春天里,被世界弄脏,却没有想要躲开。
  白色的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样,像一张被胡乱涂抹的画布,他却第一次,没有想把它洗乾净。
  或许,这就是程牧璇说的那种时刻
  不是救赎,而是愿意继续活下去的某一个瞬间。
  沉霖渊站在漫天色彩之中,微微眯起眼,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
  他忽然想,下一站……或许也可以再远一点。
  沉霖渊在印度玩了一个礼拜后,整理好行囊,搭上飞往亚洲内陆的航班。降落在蒙古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乾冷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这片广袤的土地与印度的色彩节形成鲜明对比,没有热闹的市集,没有五顏六色的顏料,只有无边的雪原、低垂的灰蓝天空,以及偶尔掠过的苍鹰。
  沉霖渊被安排进一个蒙古部落,他们热情而直接,对外来者既好奇又包容。最初,他只是静静观察,听着孩子们嬉闹、老人的低沉歌声,以及马蹄踏雪的清脆声响。但很快,他便被拉去学骑马,马背上的沉霖渊一开始有些不稳,白色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雾。部落里的骑手笑着提醒他掌握重心,他咬着牙,慢慢找到节奏。到第三天,他已能在马背上快速奔驰,感受风从脸颊划过的冰凉,同时又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没有过去的束缚,只有当下的自己与马、风与雪。
  冬季的猎鹰季来临时,部落的人教他与鹰沟通。沉霖渊小心翼翼地握着手套,鹰停在他伸出的臂上,两双琥珀色短暂对视,仿佛两个孤独的猎手在无声交流。他学着指挥鹰起飞、返回,心跳却不由得加速,这份专注让他忘了所有梦魘,忘了过去的阴影,一整个礼拜,沉霖渊穿梭在蒙古雪原与部落之间,感受冰冷空气的刺骨,也感受心底逐渐萌生的温暖。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被黑暗追逐的那个人,而是站在世界上的观察者,甚至,偶尔会主动伸手去触碰它。
  往东京的飞机上,沉霖渊把那枚小巧的木雕摊在掌心。粗糙的纹理贴着皮肤,还残留着草原木头特有的气味,像风、像雪,也像某段已经被时间慢慢包起来的记忆,他转头望向舷窗外,云层被夕光染成淡淡的金橘色,飞机稳定地向前推进,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程牧璇说话时的神情
  原来她说的不是「活下来」,而是「去看」。
  沉霖渊轻轻收拢手指,将木雕握紧,像握住一个证明自己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那些曾经把他拖进深渊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此刻,它们被引擎的低鸣与云海的光吞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回声。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嘴角浮起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这世界真的很大,也真的很美。
  如果还没好好看过,就这样死去……确实,太可惜了。
  他到东京时正值樱花盛开,整座城市像被粉色轻纱笼罩,柔和却耀眼。原本只是打算路过的沉霖渊,却在这粉嫩的世界停留了三四天。夜晚的街头比白天更加热闹,霓虹与樱花交织,像是另类的童话场景。沉霖渊抱着在摊贩小游戏中赢来的巨大熊娃娃,眉头微蹙,心中有些烦恼,原本只是随便玩玩的,没想到竟然中了特奖。
  程牧璇打来的电话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看到他一脸苦恼地抱着熊娃娃,不由得轻笑出声
  「原来你还有这种时候。」
  沉霖渊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无奈的说
  「这东西放行李太佔地方,但丢了又觉得可惜……」
  程牧璇神情一淡,轻轻点头,像是在说「我懂」
  「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斜后方有个小男孩正垂涎着你的熊娃娃。」
  沉霖渊扬起眉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小男孩被他看得正着,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他微微一笑,对程牧璇说
  小男孩眼中带着期待,沉霖渊蹲下身与他平视,动作温柔却不生硬,将熊娃娃递到他面前
  小男孩的父母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着沉霖渊,似乎没料到陌生人会这么直接地对孩子好。男孩先是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沉霖渊,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接过熊娃娃,轻声说
  「谢谢。」那声音清脆,带着世界上最纯真的珍宝。沉霖渊笑了笑,和父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程牧璇的声音这时再次响起
  「看来你融入得不错。」
  沉霖渊抬起头,灯火通明的摊贩映在眼里,他微微一笑
  程牧璇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微失落,温柔地问
  沉霖渊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可能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沉霖渊掛掉电话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浴衣租借店。店员挥手招呼,笑声清亮:「小哥哥,要不要穿看看浴衣啊?」
  沉霖渊犹豫了一瞬,却想起程牧璇刚才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店里。
  男款的浴衣顏色大多内敛沉稳,不若女款那样张扬鲜艳。店员替他挑了一件蓝色由深至浅、最后晕染成白的浴衣,像夜色慢慢过渡到黎明,安静却耐看。腰间系上同色系的带子后,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清冷。
  沉霖渊站在镜前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映照出来的身影是否真实。镜中的男人神情平静,眼底却少了过去那股随时会撕裂世界的锋利,多了一点柔软的空白。他收回目光,朝店员微微頷首。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让那名年轻的店员瞬间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应声,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一旁的老闆娘终于看不下去,笑着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似的把那几个女孩往外推
  「去吧去吧,祭典都开始了,时间也晚了,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上门了。」
  女孩们发出小小的欢呼声,换下工作用的围裙,结伴跑向夜色与灯火之中。纸灯笼在风里轻晃,远处传来太鼓的节奏声与人群的笑语,沉霖渊付了钱,走出店门。夜樱在街道两旁盛开,花瓣被灯光染得近乎透明,偶尔被风捲起,落在他的肩头与袖口。他没有立刻拍掉,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那片花瓣停留。
  祭典的尾声,第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像是撕裂了黑暗,人群爆出惊呼与掌声,光一层一层地铺满天际,沉霖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第二声、第三声烟火接连绽放,色彩在他瞳孔里反射,却逐渐变得刺眼,那份美没有带来喜悦,反而像某种过度熟悉的刺激,一点一点敲击着他脑内早已绷紧的弦,疼痛来得毫无预警,先是太阳穴一阵抽紧,接着耳鸣如潮水般涌上来,尖锐、持续、不留缝隙。世界的声音被强行抽走,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闷响。沉霖渊皱了皱眉,转身逆着人流离开,在欢呼与笑语之外,走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在一棵樱花树下停住脚步,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树干蹲了下来,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浴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得他指尖发麻。耳鸣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脑中持续敲击金属。菖蒲紫的光在视野边缘闪烁,与夜空中绚烂的烟火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记忆,还是错乱的现实。
  新年快乐……那句话忽然闯进脑海,烟火、倒数、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他记得自己笑着,记得那一瞬间的光很亮,也记得下一秒世界崩塌的声音。
  好痛……真的……好痛。
  像整个人被什么从里面撕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指节死死扣住衣料,像抓住最后一点现实的重量,远处的烟火仍在绽放,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这个世界依旧热闹、依旧美好,而他却被留在黑暗里,独自承受那些不肯放过他的残影。
  樱花落下一片,轻轻停在他的肩上,却因为他的颤抖,最终落在了地上
  旅途不得不暂停,沉霖渊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回原点。行李没怎么整理,心也一样,乱得毫无章法。
  白影心理治疗室里依旧安静。落地窗外是阴天,光线被云层过滤后显得柔软而疲惫,程牧璇让他坐回熟悉的沙发,动作一如既往地不急不徐,她替他量了体温,又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杯壁的温度慢慢渗进掌心,逼得他不得不回到此刻。
  「你还做恶梦吗?」没有铺陈,没有缓衝,一句话就切进核心。
  沉霖渊一直觉得这个心理医生很特别,她从不绕路,也不给人逃避的馀地。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热气在喉咙里散开,却没能驱散胸口那股冷意。
  「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茶水里
  程牧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背靠椅背,轻轻叹了口气,那不是无奈,更像是理解。
  「不考虑吗?」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却直接
  沉霖渊微微一愣,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杯子,过了几秒,才慢慢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很必要……」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程牧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温柔,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意识到什么。
  「你啊……」她终于开口,语气放软了些
  「总要找个新的稳定点吧。」似乎担心他没听懂,她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冷静而清晰:
  「现在的你,确实开始迎接新的生活了,也愿意走出去看看世界。」
  「但你还是被过去牵制着。」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视线没有移开。
  「既然想要好好地活着,就不能只靠逃离。」
  「你总得找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能真正替代他们在你心里留下的缺口。」
  诊疗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沉霖渊望着杯中已经不再冒烟的茶水,倒影里的自己模糊而不完整。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替代」这件事,彷彿只要不碰,就能假装那些位置仍然存在。
  可原来,那也是一种停滞,鬼使神差地,他把那个一直被压在心底、从未真正问出口的疑问拋了出来。
  「那你呢?」沉霖渊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认真
  「你又找了什么,当新的稳定点?」
  程牧璇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热茶微微晃动,甚至有几滴溅到她的手背上。若换作旁人,大概早就缩回手喊烫了,她却像是毫无知觉。那一瞬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短得几乎不存在,却仍被沉霖渊捕捉到了,下一秒,她已经重新勾起笑容,语气熟练而轻快。
  「你这是打算帮我做心理辅导?」
  沉霖渊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却很坚定。
  「没有……」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只是想问问看,身为过来人的经验。」那句话落下后,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程牧璇没有立刻回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滴洒出的茶水,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俯身抽了一张卫生纸,慢慢地、仔细地将水渍擦乾,连边角都没有放过。
  动作太过从容,反而显得刻意。
  「我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能得到什么回馈?」她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点试探
  「你会照着我的建议去做吗?」
  沉霖渊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或许吧?」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自嘲
  「我现在还活着,不就证明我多少会听你的话吗?」
  这一次,程牧璇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不是病歷上的名字,不是诊断书里的代号,而是一个真正站在生与死交界处,仍愿意回头询问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笑意淡了些,却真实了。
  「你真的很狡猾,沉霖渊。」他说
  「用这种方式,逼人诚实。」她靠回椅背,视线移向窗外灰白的天空,语气不再像医师,更像一个单纯的「人」。
  「我的稳定点啊……」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应该是我坐在你这个位置时,对某人的承诺吧。」程牧璇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沉霖渊身上,而是越过他,像是在看一段早已结束、却仍清晰得过分的过去。
  「人啊,总要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
  她语气很淡,却带着重量
  「看过太多死亡之后,总会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承受不了了。」那一瞬间,坐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冷静自持的心理医师。
  她更像是一个曾经跌入深渊、又自己爬上来的人,一个痊癒的病人,正在把经验交给另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我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谈了恋爱。」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不再疼痛的事实,沉霖渊的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是心脏外科医师。」她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
  「每天面对的,都是开胸、缝合、跳动、停止。」
  「手术室里的时间很安静,可是每一次心跳停下来,都会在脑子里留下声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还不够专业。」
  「后来才发现,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我太在意了。」
  医院替她安排了辅导,一週一次,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房间、固定的椅子。
  「可能是老天爱开玩笑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的心理医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会在她说完一场失败手术后,递上一杯温水;
  温柔到,会在她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医生」时,没有立刻反驳。
  「然后,我们越界了。」
  她没有为此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他成了我唯一一个,不需要戴上白袍也能呼吸的地方。」
  沉霖渊静静听着,胸口却隐隐发紧。
  「可笑的是,」她轻声说
  「他的心脏,其实一直都不好。」
  先天性的问题,不致命,却脆弱,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动,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每天救别人的心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却救不了最想留住的那一颗。」诊疗室里一片安静。
  「后来呢?」沉霖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程牧璇抬头看他,眼神平稳,没有闪躲。
  「后来,他走了。」她说
  没有戏剧化的抢救,没有奇蹟,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心跳没有再回来。
  「我坐在病床边,」她语气平直
  「第一次觉得,原来医生也可以这么无能为力。」
  那一天之后,她辞掉了外科的工作,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她知道,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坏掉的,会是她自己。
  「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程牧璇看向沉霖渊,目光很深。
  「他说,听说这世界很美,你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替我去看看吧!」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温柔。
  「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我答应过。」
  五月中旬,沉霖渊重新踏上旅程,飞越半个地球后,他站在南美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呼吸时胸腔微微发紧,却是清醒的。秘鲁的天空很近,云像是被人随手搁在山巔,阳光不炙,却锋利,将一切轮廓切割得清清楚楚,他跟着旅游团,一步一步登上马丘比丘,石阶蜿蜒,苔蘚沿着古老的墙缝生长,风从山谷间穿过,带着湿润而冷冽的气息。导游用不算流利的英语讲述这座失落文明,没有书写,没有钢铁,却能把巨石严丝合缝地堆叠,千年不倒。
  他伸手触碰那些被时间磨圆的石头,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固执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篤定地相信:只要撑过今天,文明就能延续到未来。
  他站在高处,俯瞰整座遗跡,层层石墙顺着山势铺展,像是被嵌进世界脊骨里的一段记忆。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绿得近乎不真实。旅游团的人忙着拍照、惊叹、交谈,声音被风一层层削弱,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被记住」才存在,而是因为曾经有人,拼尽全力让它存在过,沉霖渊靠着石墙坐下,闭上眼。
  这座城市已经失落了,但它曾经站在这里,站得那么高,那么久。
  下了山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城,沉霖渊搭上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机身微微震动,风被硬生生切开,地面迅速拉远。当高度拉升到一定程度,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颗被迫稳定下来的心脏,窗外,大地开始变得不真实,赭红色的荒原铺展开来,乾裂、平坦、毫无遮掩,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画布。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直到飞行员透过耳机提醒了一句
  沉霖渊偏过头,线条出现了,笔直、锐利,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耐心。巨大的几何图形在沙漠上延伸,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是刻意留给天空阅读的文字。接着,是动物,猴子、蜂鸟、蜘蛛、鲸鱼,简单到近乎童稚,却大到只能在空中才能看清全貌。
  他屏住了呼吸,这不是给人看的东西,站在地面时,它们毫无意义,甚至无法被察觉;只有离开土地、升上天空,才能明白那些线条真正的样子。有人说它们是献给神的讯息,有人说是星象、是仪式、是祈祷。
  他们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刮、标记,凭着记忆、信念,或某种无法被证实的确信,完成这些只属于天空的图案,他们不知道结果,只选择相信,直升机缓慢地掠过那些线条,阳光落在沙漠上,线条没有阴影,却清晰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不愿消失的执念。沉霖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沉霖渊在欧洲停留了最长的一段时间,他原本只是随走随停,没有特定目的,直到行程落在保加利亚。那是一个比他想像中更安静的国度,山脉与湖泊交错,风很冷,光却乾净得过分。
  他站在湖边拍照,水面如镜,远处的云低低地压着山线。调整焦距的时候,他察觉到视线边缘多了一个影子,很小的一个,沉霖渊偏过头,那是个孩子,小小一隻,只到他腰那么高,站得笔直,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孩子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男孩长得很好看,那是一种带着多国混血的漂亮,浅色的发,略显苍白的肤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蓝色,像宝石一样,却没有光。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早学会的克制。
  沉霖渊没有立刻开口,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属于同类的双眼。
  不远处原本是一片喧闹,一大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此起彼落,几名老师站在树荫下交谈,看起来一切再正常不过,沉霖渊坐在长椅上,目光偶尔扫过湖面,偶尔落回那个安静待在他身旁的孩子身上。
  直到那群男生突然朝这个方向衝了过来,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朋友间的游戏,下一秒,尖叫声炸开,哭喊声混杂着粗暴的推挤,像是什么失控了,沉霖渊猛地抬头,是那群孩子打了起来,那个原本看着他的男孩被围在中间,同时对好上好几个比他高大的男孩,沉霖渊正要上前,一旁看着的老师却比他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对着被围殴的男孩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落下时,声音清脆得不合时宜,沉霖渊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听不懂老师嘴里急促而尖利的语言,但情绪不需要翻译,那不是关心,也不是管教,而是把所有责任、所有麻烦,毫不犹豫地砸在最弱小的那个身上
  老师的手又扬了起来,第二下,男孩被打得偏过头,细瘦的脖颈露出一截苍白的弧线,脸颊迅速浮起红痕,与先前被孩子们推挤出的擦伤交叠在一起,像是早已习惯承受的标记,周围安静得可怕,那些刚刚还在动手的孩子退开了些,神情不是愧疚,而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把「错」定了下来。
  沉霖渊的指尖慢慢收紧,就在那时,男孩低着头,看着地面。碎石、尘土、被踩脏的草叶,全都映进那双宝蓝色的眼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把自己缩进某个没有声音的角落,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名仍在怒斥他的老师,直直地撞进沉霖渊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一幕是不是又会被当作「理所当然」地忽略过去,那一眼,让沉霖渊心底某个早已癒合、却仍然脆弱的地方,被狠狠掀开。
  他动了,不再犹豫,沉霖渊大步走上前,在老师第三次挥手之前,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精准到让人动弹不得,老师愣住了,转头怒视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语气更加激动,连珠炮似地说着什么。沉霖渊依旧听不懂,但他并不需要懂。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那名老师身上穿的背心,声音低沉而冷静,用的是英语,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冰。
  「阳光育幼院是吧?」琥珀色的双眼闪着危险的紫,沉霖渊勾起冷冷的笑
  「我现在要收养小孩行吗?」
  各种证件一字排开,像一道无声却无法反驳的墙,护照、身分证明、财力证明、国际收养的预审文件,甚至还有早已联络好的律师与翻译,每一样都准备得过于齐全,齐全到让人来不及质疑动机,只能被流程推着往前走,阳光育幼院的院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词全卡在喉咙里,什么「这孩子行为有问题」、什么「不适合被收养」、什么「需要再观察」,在那些文件面前,全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那个陌生男人从头到尾语气都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施压,只是把该有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就决定好的事。
  「我知道他不好管。」沉霖渊说。
  院长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当然知道这个父母死于车祸的问题小孩,知道他不爱说话、不服从、不讨喜;知道他总是被捲进衝突,却从不为自己辩解;也知道老师们私下怎么形容他,阴沉的、麻烦的、带着坏气的孩子。
  所以当这个人指名要带走的,偏偏是「最难搞的那一个」时,她一瞬间甚至有些松了口气。
  流程快得惊人,快到像是有人早就替这孩子把门打开,只差一隻手伸进来,下午办理文件时,男孩被叫到一旁坐着。他的脚甚至碰不到地面,晃啊晃的,却始终没有出声。他不知道「收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人们的态度突然变得很不一样,有人不耐烦,有人敷衍,有人刻意避开他的眼睛,只有那个男人,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傍晚时分,夕阳把育幼院外墙染成一片暖橘色,院长把一个小背包递给烬安,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一条旧旧的毛巾。她语气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像是在完成每日例行公事。
  「去吧。」没有祝福,也没有不捨,男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的建筑,然后,他转身,沉霖渊站在不远处,替他拉开车门。
  「过来。」他说,男孩几乎是立刻就动了,不是奔跑,却比刚才快了许多,小小的脚步在地面上显得急促又克制,像是怕慢了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反悔似的,沉霖渊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这个距离,让男孩下意识绷紧了背,却没有后退。
  「以后你就要跟我生活了。」沉霖渊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沉霖渊看着他,又问
  「我们会在很多国家之间移动,你可能没有固定的朋友,也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家。」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了很短的一瞬间,然后再次点头,这一次,比刚刚更用力,沉霖渊终于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名字。
  院方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金.米哈尔,四国混血,父母双亡,转过三间育幼院。那个名字跟着他走过每一次登记、每一次责骂、每一次被点名出来当「问题儿童」……那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
  男孩垂下眼,看着沉霖渊摊开的手,那隻手很乾净,指节修长,带着明显的茧痕,和淡掉的伤疤,他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他自己决定,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然后,男孩抬起头,宝石般的深蓝色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他用很标准的英国腔对沉霖渊说
  「……我想换一个名字。」
  沉霖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他。
  「我想要一个新的。」男孩补充,小小的手慢慢握紧
  「可以跟你一起走的名字。」
  沉霖渊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这份选择的重量。
  「你想好了?」他问,男孩点头,于是沉霖渊笑了,那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却极为真诚的弧度。
  「那我帮你取吧。」沉霖渊的语气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反覆推演过无数次,只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刻。
  男孩微微睁大了眼,低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生涩却认真。
  那是一个崭新的名字,还带着尚未被世界磨损的棱角,沉霖渊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却不再是撕裂般的痛,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存在感,提醒他还活着,也还能选择。
  这个名字,对外人而言只是登记表上的一行字,但对他来说,却承载着两个早已刻进骨血的名字与一个尚未开始的人生。
  他想着:如果无法把过去的人全部救回来,那至少,要带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留下的重量,一起活下去。
  不是代替,不是遗忘,而是让那些曾经燃烧过、曾经存在过的灵魂,在另一个孩子的未来里,安静地延续。
  沉霖渊收紧了握着男孩的手,低声说:
  「走吧。」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程牧璇最后一次见到沉霖渊时确实被惊讶到了,沉霖渊竟然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站在他身侧的方式,不是被牵着、不是被护在身后,而是安静地贴近,像一个早已习惯与他共享空气与距离的存在。那不是短暂收留能养出的默契,沉霖渊低下头,手掌自然地落在男孩发顶,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这是爸爸的朋友,打声招呼吧。」那一声「爸爸」,他说得平稳,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迟疑,彷彿只是陈述一个早就被世界承认的事实。
  宝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程牧璇,那目光太静了,静得不像孩子,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尚未被夺走的柔软。他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声音很轻,却清楚,程牧璇挑了挑眉,视线在男孩与沉霖渊之间来回了一次,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果冻,弯下腰,递到男孩手里。
  「初次见面,你好,小可爱。」
  男孩低头看着手中的果冻,指尖收紧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没有条件的善意。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抱在怀里,然后小声补了一句
  程牧璇站直身子,目光重新回到沉霖渊身上。她没有问孩子的来歷,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那些问题她太熟悉了,知道不是现在该说的,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释然。
  「你已经找到新的稳定点了。」
  沉霖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身旁的孩子。男孩正低头研究着果冻的包装,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的说
  「嗯。」眼里是程牧璇从没见过的温柔
  沉烬安被护士带到隔壁的等候室,门闔上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下来,沉霖渊捧着茶杯,热气沿着杯缘缓缓升起,他垂着眼,轻轻啜了一口,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我考量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长途旅行对孩子来说并不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跟他谈了一会,我们……决定住在挪威。」
  程牧璇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应。她知道这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定居、放慢、承认牵绊,也承认责任。
  「那接下来呢?」她问,语气温和
  沉霖渊愣了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晃动的倒影,指尖沿着杯缘来回描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
  「好好生活吧。」话出口的瞬间,他似乎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来得清晰。
  「……好好地,和家人一起生活。」
  程牧璇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
  「能为这种理由活着的人,通常不会再轻易迷路。」
  门被轻敲了两下,随后被打开,沉烬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果冻已经吃了一半,唇角还沾着一点透明的甜。
  「爸爸。」他小声喊,沉霖渊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替他擦掉嘴角的痕跡。
  男孩摇头,又点头,最后诚实地说
  沉霖渊失笑,牵起他的手,程牧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在他们离开前,淡淡地补了一句:
  「如果哪天你又觉得痛了,记得,那代表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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