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Ｓ级捕梦网
顾清晞神情凝重地望着梦页上缓缓浮现的图案。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捕梦网，线结在光影中微微闪烁。
它静静悬在页面中央，气息纯净却深沉，如同深渊里的月光。微光在线结间流转，使她的心彷彿被无形的线悄悄拉紧。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任何蛛丝马跡。
苏辰奚的神情乾净又迷惘，如同一张洁净的空白纸。
他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梦页从不说谎，它所映出的，是潜意识最深处的渴望与代价。
而S级捕梦网，从来不会为无感之人出现。
可是梦页却没有如往常般映出与苏辰奚有关的记忆与愿望。彷若关在梦境的深渊中。
顾清晞呼吸停滞，胸口像是被铁石压迫。
「如果你曾经求取过S级的捕梦网……」她的语气如同压抑的水流，随时会溃堤，「照理来说，你现在应该早已沉入属于你的梦境，并不会再来到这里。」
她望着梦页中央，那张光影不断游移的梦网，语气愈发低沉。
「而且我这里……从来不製作S级的捕梦网。」
不仅是因为它技术高难、等级罕见，而且使用「你生命中最无法承受的东西」所换取的梦。
代价太过沉重……
一旦交付，就没有后悔的馀地。
骤然间，有一段记忆化作丝线，悄然缝进顾清晞的脑海中──
顾清晞躲进学校老旧的仓库，书包也没拿，哭到全身发抖，手心都是被指甲抓破的痕跡。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眼泪滑落在冷硬的地板上，还有绝望的低语声。
此时耳边传来如浪涛般汹涌的吶喊与掌声，当她睁开双眸时，一束强烈的灯光刺入视线。
她居然站在一座老旧且狂热的拳击馆内，四周人声鼎沸，灯火与浓烈的汗味交错翻涌，建构成一场炙热的梦。
她像是误闯进本就不属于她的世界。
此时拳击台上两道身影正激烈对峙，拳风破空而来，每一次击打都彷若能穿透胸膛。
观眾席上，有人疯狂嘶吼，有人咆哮狂笑，那喧闹声像万箭齐发。
明明顾清晞的存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可她却无法动弹，如同被钉子钉住，似乎想要强行把她困在这个世界。
空气里混杂着热汗、铁锈等等的强烈气味，使她屏息。
如果这是梦的话，这压根不属于她理想的梦境。
她想要的是寧静、温柔的归宿，不是这种灼热刺耳的疆场。
「这是哪里？」她困惑地喃喃自语着。
剎那间，台上其中一位年轻拳手，一记重拳将对手击倒。
紧接着，全场热情沸腾，掌声如雷，吶喊炸裂空气。
裁判激动地高举着他的手臂，替他欢呼，他垂着头喘息，额前碎发湿透，汗水顺着颈线流下。
没想到随后他的视线却不偏不倚地垂眸望向台下的顾清晞。
顾清晞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后，瞬间呆愣，脑袋空白一片，她顿时不知所措。
周围的一切彷若凝滞，如同被强行按下停止键。
接着他从台上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他的气场沉稳，舞台上的强光彷彿也为他铺路，使他整个人散发着耀眼夺目的气息。
他边走边摘下拳套，扯开护腕。人群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阻挡，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她面前。
她感觉他的脚步声，如同深沉的鐘声，敲动着周围的一切，使人群的喧嚣渐渐抽离，只剩下他渐渐靠近的身影。
他的双眼深邃得近乎冰冷，像夜空下沉睡的湖泊。
「来求取捕梦网的，跟我走吧。」他的嗓音低哑，像是心知肚明她迟早会出现，又或者他早已等候多时。
她陷入迷茫的静默，随即跟着他往拳击馆后方的其中一扇门走去。
这画面太过真实，压根不像是为她创造的梦境，更像刻意铺陈好的舞台。
而他，是唯一且万眾瞩目的演员，气势磅礡的主演。她只是前来客串的砲灰角色。
门「喀」地一声轻响，彷彿有着沉睡已久的命运正被唤醒，当木门敞开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像是从时光的温暖缝隙中渗出的杂货铺。
木质横樑垂掛着无数捕梦网，在静謐空气中摇晃，彷彿每一个捕梦网都灌注着属于他们且独有的意识与灵魂。
风铃如同发出命运转动的乐曲，空气里瀰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佇立在门口，惶恐不安地左右张望着。
此时他表情淡然地撇向她，眉梢微扬，「这是我的梦境，我有权决定它的样貌，你刚刚看到的拳击赛，就是透过我的意识创造的，等你之后拥有自己的梦境，你也可以。」
他将拳击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他的目光深邃且凝重，语气如同在黑夜下漂泊的光影，「我建造这间店，是为了接收那些渴望但无法找内心愿望的人们，也为了给那些在现实中活不下去，让他们做一场『能够完整醒来的梦』。」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这间如幻似真的空间，内心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不是特别的。很多人都来过这里。」他云淡风轻地道。
「但……」他的嗓音忽然放轻，轻得几乎像初冬的落雪，「你是第一个，不请自来的。」
她一时语塞，声音几不可闻，「……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通常这种情况，多半是你在现实遇到重大打击，所以梦境让你提前来，让你在梦境休息、疗癒自己。」他目光炙热地凝视着她，眼神深得彷彿藏乘载着整片梦的重力，「你一旦来到这里，属于你的梦境，就已经开始转动，等待你开啟的瞬间。」
他走到柜台后方，从木匣中取出一本乾净无痕的梦页册，以及一支洁白如雪的羽笔，如同仪式般将它递到她面前。
「填上你的名字与年纪，梦页会显现你真正的样貌。」
顾清晞接过羽笔，静静地望着那张梦页，像是等待她书写命运的开端。
──顾清晞，十六岁。
墨跡甫落，一道如潮水般的微光从笔跡中漾开，无声地在纸面上扩展。
细緻光线彼此缠绕交错，彷彿即将面临的命运被一双无形之手缓缓编织……
一张捕梦网，在纸页中央静静浮现。
那是一张白色的捕梦网，也是象徵等级极致的──S级捕梦网。
宛如无尘的初雪，网心细节复杂得几近神圣，每一道结绳都像蕴藏着未曾言说的灵魂伤痕。羽毛微微飘动，闪烁着白色的光晕。
她伸手触碰网心，一股暖意从指尖涌至全身，仿佛每一丝线都象徵着命运的旋律。
那一刻，彷彿周围的一切也为之屏息。
她尚未出声，他却抢先一步地开口。
他的脸色骤冷，深邃的瞳仁浮出哀伤与警觉的幽光。
「S级捕梦网……居然又出现了……」他陷入一段严肃的沉思，像是记忆深处某段早该尘封的往事，正渐渐甦醒。
他静默不语地望着那张S级捕梦网，像是看见某段不该再被提起且风尘已久的过去……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眼神如同黑夜里的暗流，「你知道S级代表什么吗？」
她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他语气缓慢而低哑，「它象徵愿望纯净到近乎极端。交换的代价，也将无比深重。」
他目光深沉地凝望着她，
他停顿半晌，嗓音又低沉几分，彷彿诉说着某个沉重且窒息的过往，「这是第二次，除了我以外，有人让S级重现。」
她一时之间说不上话，喉咙彷彿被无声的双手掐住。
「S级捕梦网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
「它的代价……不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月光缓缓坠落进深渊的井底。
她静静地望着那张洁白纯净的捕梦网，那线结细緻如密密编织的无声祈祷，洁白得彷彿将一切情感滤去，彷彿终将是一场会将人沉溺其中的梦境。
「我需要拿出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端详着殷渊羽的表情变化。
「你要交出一样，对你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他的语气淡然，可是却像是压住内心排山倒海的刺痛。
「而且必须是你真心愿意捨弃的，并且『彻底放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回望着许久之前的自己。
顾清晞将指尖靠近那片白色网心，彷彿触摸到一段未知的命运。
她抬眸望向他，眼神犹疑却执着，「你说，你也曾经换取S级捕梦网……」
「那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嗓音很轻，如同柔软的羽毛轻抚着心口。
他的眼神掠过一抹痛苦的锐光，显然是不愿回应，「你不必知道。」
他转身收回梦页册的那一瞬，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如同独自走过漫长的黑夜后，仍未见曙光。
她惊心动魄望着他哀伤的眼眸，像是在他眼底看见被迷雾掩盖住的秘密。
而此刻，她正在踏上一场无法回头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