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除夕夜的晚上,他点起了一支蜡烛。
  平日里,除了半夜起来干活会点油灯外,他都不用任何照明工具。至于像蜡烛这样的东西……那更是不敢用。蜡烛多金贵啊?
  但今天过年,点个蜡烛,在夜间亮堂一下,也算是应了节日的景,算过年了吧。
  四方桌上,一块淋了辣子、巴掌大小的油煎豆腐、一碗加油煮过的豆芽、一碗白米饭,就是今日的年夜饭。
  往日他都不敢吃白米饭的。今日过年,总要吃点好的。
  希望仰着头,吐着粉色的舌|头,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主人。它已从冬夜的寒风里活了过来,有了可避雨的屋,有了可维持生命的食物,它不用再在意人间不如意的哀愁,可以安安心心地活下去了。
  曾阿牛摸了摸希望的脑袋,起身把希望的碗拿上来。
  他将锅里蒸的红薯放进了碗里,又拨了一点自己的白米饭,将煮豆芽的汤汁倒了一些进去。
  把碗放到地上,“吃吧,吃吧,今天过年,你也吃点好的。这汤水里今天有油呢。”
  希望欢喜地跑到自己的碗边,把头埋进碗里,欢快地吃了起来。
  狗子不懂人间的道理,只知有了对自己好的人,哪怕依然每天吃不饱,却也懂得感恩,已是很满足当下的生活。
  它每日随着曾阿牛出摊,渐渐长大,现在已能帮着阿牛看门了。
  曾阿牛夹起豆腐放进嘴里。
  油与豆腐的香味混杂着,在味蕾上绽开。
  曾阿牛满足地眯起眼。
  虽是做豆腐的,可自己却很少吃豆腐。这种用油煎过的豆腐那就更不用提了。
  为了过年,他留下了两块大豆腐。这豆腐要吃到年上结束,每一块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享受。
  把豆腐放在饭上,夹了些豆芽菜,拌着米饭,再加点辣子,阿牛觉着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能吃大米的感觉真好啊。
  东西不多,吃起来也快。
  阿牛收拾完碗筷,便将希望抱进了怀里,吹灭了蜡烛。
  等十二点到的时候,再把蜡烛点起来。这段时间,就抱着希望等十二点吧。
  他也不是干坐着,华新社的报纸内容他都背下来了。年上难得清闲,正好用来琢磨报纸上的内容。
  但想着想着,他便又想起了恒城的事。
  理论没有人教,仅靠自己琢磨,是有些琢磨不明白的。但恒城的事却可以尝试去理解。
  报纸上说,八路军已经恢复了生产。
  重修了很多房子,还搭建起了临时的房子收留因战争失去家园的人。恒城的孤儿、乞丐、老人、妇女都得到了妥善照顾。
  想到这里,曾阿牛又忍不住了。
  他起身,又把蜡烛点了起来,把被褥底下的报纸又拿了出来。
  自那次以后,只要是华新的报纸他都会买一份。哪怕报纸的钱够他吃几块豆腐了,但他却觉得很值。
  他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过了,当个眼睛睁开的死人总比当个闭眼的活人好。
  手的报纸都是近期的,上面有恒城的照片。
  八路军进城后如何快速稳定民生,恢复生产以及与人民互动的,都有照片。
  曾阿牛瞪大眼,仔细地看着这些照片。尽管已看了无数遍,可看到八路军给困难群众送米、送油的照片还是会引起他诸多的遐想。
  好似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他又用手摸了摸照片,好像这样就能去到恒城一般,心里涌起了温暖。
  那儿的人笑得真开心啊。
  报纸上说的没错,红党相信人民的力量,所以善待人民。自己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去恒城的钱……
  正想着,却忽然听到希望叫了起来。
  他忙起身,眼里露出了警惕。
  门外面有动静!
  他摸到门前,将门口的棍子提了起来。
  透过门,他朝外看了看。
  这一看,却是震惊了。
  是那个叫自己走到太阳底下去看的人!
  那个男人姓杨,叫杨祐思。
  后来经常来他摊子上吃豆腐花,他认得他!
  他忙移开门,可门才移了一点点,就有一个东西被扔了进来,随即杨祐思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了……
  很快就有脚步声传来,“他往那边走了,快追。”
  曾阿牛赶紧关上门。
  他的心扑扑直跳了起来。
  尽管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却莫名觉得这件事对自己很重要!那个扔进来的东西,自己要保管好!
  他拿着蜡烛寻找,最后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黑色盒子。
  说盒子,只是他不知怎么形容。
  他心跳更快了,心仿佛到了嗓子眼。
  他握住东西,深吸了一口气,赶紧去了自家茅房。
  茅房如今是他家最完整的一块地方。
  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浸水。
  曾阿牛拖着凳子去了茅房。
  茅房墙里有个板子能移开,是他爹娘用来藏钱的地方。因着是茅房,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搜刮。
  曾阿牛不晓得杨祐思是谁,但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喊他自己走阳光里去看的男人不是一般人,也许他是……
  将东西塞了进去,曾阿牛再回到屋里时已是满头大汗了……
  第177章 昨夜起风了
  曾阿牛擦去头上的汗水,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已恢复了安静。希望来到他的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曾阿牛蹲了下来,颤着手将希望抱进怀里,用手抚着希望的头,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曾阿牛瘫坐了下来。
  杨祐思先生……
  是那边的人吗?
  自恒城被收后,果府便一直挑起事端,就像疯了一样。
  他听人说,华新社铁娘子在年前已不在报社,有个叫作钢铁星球的电台说,得到情报,果府将破坏红果合作,甚至还说出了果府多少号文件,哪些人负责这事。
  因说得有模有样,消息就在民间流传开来了。还有消息说,果府准备诱骗新四军,抓某个大将军。
  联想到这些坊间传说,曾阿牛觉着,那位杨先生可能就是红党那边的人。
  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把东西扔给他。
  想到这份信任,曾阿牛便觉心中有股暖流传出。
  把东西扔给他,是不是说明,他们认同他是自己人?
  想到这里,他便深深吸气,眼中也透出了坚毅: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保护好这个东西啊!
  年初一,曾阿牛就出摊了。
  他无亲戚要走,年上出摊赚得也多。最关键的,他得打开门听消息。
  杨先生怎么样了?
  可千万不要被果党抓住啊。
  大年初一,生意果然要比以往好,听到的消息自然也就多了。
  “你们听说了没?昨个儿夜里军统抓人了。”
  “我听见脚步声了,从窗户看,有好几个人在追一个人。”
  “何止追一个?我打听了下,昨天夜里好多军统都出来了。”
  “到底什么事啊?”
  “军统出动,不是抓赤匪就是抓汉奸吧?”
  “什么赤匪?人家现在是新四军、八路军。八路军把鬼子打得哭爹喊娘的,还警告鬼子,若再轰炸双山城,就要对鬼子展开无底线报复。”
  “就是,现在鬼子都不敢来了。咱们这些日子能好过点,多亏了八路军的赫赫战功,把鬼子吓住了。”
  “嘘。两位,你们不要命啦?这话可不敢说了。现在风头紧,年前有学生抗议,还被抓起来了。”
  “我们去恒城算了。”
  有人气鼓鼓地道:“贼寇尚未赶出家园,却又要内斗,这算什么?算什么?!”
  “兄台,你不要命啦!”
  “要抓便抓吧,我也活够了。”
  曾阿牛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有点数了。
  昨天晚上肯定是有事发生的,且动静不小。
  根据吃客们的反馈,昨天从自家门口路过的那些人可能是军统的人。
  军统的职能之一就是搞情报。
  由此推论,昨天杨先生扔给自己的可能是要传给红党方面的情报,只是不知何原因,暴露了。
  他又仔细想了想。
  年前学生抗议时,也抓了一批人。
  难道杨先生是被人出卖了?
  想到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抽板子。
  搭建起来的板子,只要中间有一块被抽走了,很容易全部倒塌。
  叛徒就好像这块被抽走的板子。
  想到这里,曾阿牛的心里一紧。
  如果是这样,自己得赶快把东西送出去。
  可自己谁也不认识,这东西要怎么送出去?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曾阿牛。
  一直想到了年初三,他跟隔壁卖串串香的邻居借了担子,挑着豆腐,往华新社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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