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
  许尽欢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被苏苓强行盖着薄薄的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提起,然后被妥善地放下。
  幸亏吗?
  应该有什么事情才对,毕竟,她没有家人需要交代。但是纪允川这样,她好像无法和这一大家人交代。
  “都怪我……”另一道女声,低低的,许尽欢听出来了,是纪允茗。
  “如果不是我叫他去山庄,回去的路上也就不会发生这种……”
  “宝宝,不是你的错。”纪母的声音立刻接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紧紧抱住了女儿:“小川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该受到惩罚的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惩罚,你别说这种话。”
  “是意外。”男人的声音沉而稳,大概就是纪允川提过的大哥纪允山:“我们现在把能做的事做好。别被如果当初拖住,小川还活着,就是很好的结果。”
  “好了,咱们在这里聊也影响小川休息。小李已经定了午餐,我去和医生聊一下。咱们家里得安安稳稳地,才能给小川最好的环境氛围修养。”更年长的男声,应该是纪允川的父亲。
  随机有人走动的声音,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纪父的声音随即压低几分,对门口的几位医生说:“后续手术的大致节奏我再确认一遍,我夫人联系了a国的专家明天就能到,麻烦你们一起沟通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了。”
  “哎,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用纪书记您说我们也会竭尽全力的,请跟我来。”医生和纪父欲离开。
  “苏苓,走吧。”许尽欢干涩地开口。
  脚步声往右侧消失。
  屋内安静一瞬,纪妈妈再也压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一滴,又被她迅速擦掉,像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软软弱。纪允茗只是低着头,肩膀往里蜷,把自己的尖锐全收起来。纪允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茗茗,不是你的错。”
  许尽欢坐在轮椅上,被推回自己的病房。她把自己的手心用力掐了一下。脑袋上的钝痛让她想起自己的额头,刚刚被护士换了药,贴着新的纱布,好像缝了几针;她想起她的背上那条旧疤,是一个家庭崩坏时留下的纪念。
  “姐,你不进去?”苏苓小声问。
  “不。”她看着手指上的倒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家人。”
  第59章 好人,没好报。
  回去的电梯里,反光的门上照着她苍白的脸,眼眸发空。许尽欢把眼睛闭起来,闻到自己身上的药水味和一点点血的甜腥。
  “姐。”苏苓轻轻叫她:“别怕。”
  许尽欢扯起嘴角:“没怕。”
  只是茫然。
  夜很慢。外面的风不大,雪没有再下。医院在夜里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灯都调整到合理的亮度,所有的脚步都有目的地。许尽欢三次想睡,又被脑海里那一瞬撞击拽回醒着的边缘:车灯的光、撞击的爆鸣声、还有她迟钝地回忆起纪允川打向右边的方向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悄悄震了一下。她按掉屏幕,盯了三秒,掀被。
  “你去哪儿?”苏苓被她的动静惊醒。
  “纪允川。”她回答得很轻:“我看一眼。”
  “这么晚了……”
  “没事。”许尽欢说。
  苏苓看她,最后败下阵来:“我推你。”
  她摇头:“我自己走。慢一点。”
  “姐——”
  “我想自己走过去。”她看着苏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几步,不碍事。”
  苏苓没再拦,拿起从家里带来的她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廊里温度稳定,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像踩在一面薄薄的鼓皮,轻微的疼从肋间弹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纪允川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里面比她的病房更亮,机器声更明显,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在演奏一曲“活着”。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他在那张床的正中间,氧气罩盖住了半张脸,面罩内壁有雾气上升、消失、再上升。
  他的左臂从肩到腕固定得很稳,苍白的指尖露在固定带外。颈部被支具托着,胸侧有一根透明的管,延伸到一只装着水的瓶子里,里面偶尔有细小的气泡冒一下,又消失。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一不注意似乎就要消失不见。
  脖子以下,腰、腹、腿,全是管子和线。许尽欢看见有些插在皮肤里,有些绕过衣料,有些连接到机器。有三个显示屏不停跳,像他们这段时间被撞碎得零散的日常。
  不知怎的,纪允川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缓慢地从白花花的墙滑到门口,又从门口滑到她。
  那一秒,他像溺水的人在终于看见了岸——
  劫后余生。
  他看见她,居然笑了一下。
  许尽欢看到氧气面罩的雾气消散的那一秒,纪允川居然在笑。
  不同于许尽欢所熟悉的那种明朗的大笑,他只是嘴角很浅地往上提。
  “……”他抬了抬右手,指尖动了一下,像想招手,又像只敢动这么一点点。
  她站在门里,脚像被地面黏住。她有能力往前迈一步,可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从他的氧气罩滑到他胸侧的那根管,又滑到他被固定的左臂,再到他没有被子
  覆盖的手背,那上面有她前几天还夸过漂亮的骨节,现在全是苍白和青紫,还有血痂。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氧气罩里雾气一瞬间变浓。他的声音被塑料和气隔着,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还……好……”他弯起眼角:“你……没事。”
  五个字,像跨过一道天堑。他说完,胸口起伏得更浅,像这五个字把他所有力气都拿走了。
  许尽欢的喉咙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呢”,想问“疼不疼”,想说“你为什么要往右打方向”,她想把所有不可能被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完,可她的舌头被恐惧握住了。
  恐惧大概还有一部分是关于生死的粗暴而明确的恐惧。
  许尽欢更在恐惧如果自己走过去,她会看清楚所有的东西,她就再也忽略不掉了的东西。她看到他胸侧连折现的瓶子里又冒出一串小气泡,溶进水里;她看到他左手的指尖又动了一下,没有成功握拳;她看到他右手想往自己这边抬,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她现在是不是需要落泪了?
  可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纪允川醒来后哭了吗?他这么爱哭的人,伤的这么严重,这么疼,应该哭了吧。
  她忽然记起苏苓在下午告诉自己的消息,纪允川是为了保护你这边,把方向盘往右打死,整个驾驶座被撞得凹陷进去了。
  “听说他脊椎又受了很严重的伤,颈椎也有影响,有可能影响到手。左手也因为冲击骨折了,肺好像被断掉的肋骨戳破了。抢救了一整晚才捡回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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