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眼泪就这样顺着侧脸一路滑到耳后,打湿了软垫上的毛巾。
  喉咙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呜咽,他试图咬牙忍住,结果下颌止不住地打颤。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抽一张纸巾擤干净,只能用嘴急促地喘气,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上去格外狼狈。
  从胸腔往下一片死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以上的肌肉在用力,在颤抖,在绷紧,可那种用力在胸廓以下戛然而止……
  本该跟着情绪一起蜷起的双腿一动不动,软软垂着的双脚搭在垫子上,十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着,原本就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更用力地扣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哭声,
  含糊、破碎、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甚至连翻个身让自己哭的好受一点都做不到。
  眼角的泪往下淌,顺着脸侧、脖颈、锁骨,最后消失在病号服被汗和洗衣液味浸过的布料里。导尿管贴在小腹上,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每一次胸腔抽动,管子都会跟着轻微晃一下,让那块皮肤被牵扯。
  纪允川从来没这么清晰地体会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
  第71章 趁夏天还没结束。
  中介回消息的速度,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淡淡说,“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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