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人相跟着下楼,阿雅手脚麻利地张罗了一桌家常菜,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精致,但胜在食材新鲜,充满了锅灶气息。
饭桌就摆在二楼的堂屋,四人围坐,气氛意外地融洽。
廖鸿雪似乎很开心,话也比下午多了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和乖巧,还会主动给村长和林丞夹菜,村长的态度也很正常,这下子林丞心中最后的疑云也消散一空了。
或许是罗老板远离人群,对廖鸿雪有什么误解吧。
饭至中途,廖鸿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古朴的竹筒。
“林丞哥,”他献宝似的将竹筒递到林丞面前,眼神期待,“这是我家传的法子做的茶,用了后山好几样稀罕的草药,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这茶最是安神补气,你尝尝?”
村长在一旁笑道:“阿尧这小子,可是把他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这东西我馋了好久,他都没舍得给我喝一口呢!”
两人一唱一和的,阿雅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好奇地看向那支竹筒:“这么宝贝?我也想……”
“去去去,”村长摆了摆手,没好气道,“这是给男娃子喝的,女娃子凑什么热闹。”
此话一出,林丞自然而然地把这茶当成了什么补阳健肾的东西,没有过多思考廖鸿雪的目的性。
林丞看着廖鸿雪那双写满了“快夸我”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他接过竹筒,入手微凉,能闻到一股极其清雅馥郁的混合香气,似茶非茶,似药非药,沁人心脾。
拔开塞子,里面的液体竟是水红色的,清澈透亮,有点像是玫瑰花茶。
“谢谢。”林丞轻声道谢,心中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人家把自己当哥哥一样看待,拿出这么珍贵的东西,自己之前却那样想他。
他不再犹豫,端起竹筒,轻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带着草药的清冽,但回味却异常甘醇,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是舌尖迅速划过一丝奇异的腥气,再去品味却什么都不剩,难以捉摸。
说来也怪,这茶下肚不过片刻,林丞便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滞涩闷胀之感减轻了许多,一直隐隐作痛的脏腑仿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熨帖着,连带着因久坐和病痛而僵硬的四肢都松弛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笼罩了他,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泉水里,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茶……”林丞有些惊讶地看向廖鸿雪,“效果真好。”
廖鸿雪笑得眉眼弯弯,殷红的唇弧度愈来愈大:“家传的手艺,林丞哥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带。”
林丞真心实意地道谢:“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廖鸿雪摆摆手,将竹筒拿回来收好,看起来是真的打算再给他品尝的样子。
晚饭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廖鸿雪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天色晚了,不便久留,像极了懂事的邻家孩子,村长和阿雅送他下楼,林丞也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夜色中,廖鸿雪回头对他挥了挥手,月光倾斜下来,将他的侧脸打得雪亮,少年优越的骨相和皮囊被自然赋予了难以言喻的妩媚,令他看起来像一幅即将融进背景的画。
林丞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才抬起手,学着廖鸿雪的样子挥了挥。
年轻真好啊,林丞感叹。
他都快忘了自己十八九岁是什么样子了。
大概是在担忧学费,一天打三份兼职,又或者是辗转于两个家庭之间,发现无处可去,只能找个电子厂拧两个月的螺丝。
后来被学长发现,推荐给他代做作业的业务,他这才发现原来知识还钱才是最快的。
林丞笑着摇摇脑袋,最近怎么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老一辈人说的走马灯?
不过……跟廖鸿雪一比,他似乎也没那么惨,至少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有机会去外面念个大学,毕业了在大厂里当个打工牛马人。
而廖鸿雪在本该上学的年纪,只能在山里当个无业游民,吃饭全靠邻居接济,虽然村长没说什么,但林丞还是不免忧心。
——万一有朝一日被人厌弃了,廖鸿雪该靠什么养活他自己呢?
林丞在廖鸿雪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免起了点怜悯之心。
这一下午的相处足以让林丞放下心防,他又是个心肠软和的,何况廖鸿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他得当得起廖鸿雪叫的一声哥。
脑子里想着事,林丞告别了村长,抱着电脑包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个时间寨子里已经有些萧条了,路上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只有周边亮起的灯火酒楼正在营业。
想着想着,林丞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不量力。
将死之人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着去救别人。
林丞啊林丞,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老老实实做好自己就得了。
第7章 回报
那杯色泽奇异、入口回甘的“家传药茶”,仿佛真有奇效。林丞回到民宿那间小屋后,久违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癌痛折磨得辗转反侧,也没有陷入那些光怪陆离冰冷窒息的梦魇,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微亮。
林丞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瞬间的恍惚。
林丞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竟有种难得的松快感,连一直像蒙着层阴翳的视线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仍旧是他的身体没错,薄薄的胸肌在连日的消耗下已经所剩无几,恐怕很快就会剩下一座骨头架子。
“真是奇了。”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茫然。
洗漱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淡了些,眼底一直萦绕的青黑也肉眼可见地浅了。
林丞缓步下楼,遇到正在扫院子的罗老板,被隐晦地打量了好几眼。
罗老板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惊奇,咂咂嘴道:“后生家,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嘛!看来咱们寨子的水土,还是养人嘞!”
林丞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复杂,难道廖鸿雪那杯茶里真的藏了什么灵丹妙药?
这好转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反而让他心底深处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礁般隐隐浮现。
然而长期被病痛折磨的身体正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舒适,那点理智的警惕,在实实在在的舒适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终于找了点事做,精神有了寄托,不像之前那样空等着死亡降临,心态好了,连带着身体也感觉轻松了些?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回光返照?
这个念头让他心下一沉,随即又释然了。
是了,大概率就是这样吧。将死之人,总会有那么几天异常的精神。他乐观地扯了扯嘴角,不再深想。
能舒服一天,就算赚到一天!
他闲不下来,周末也想着工作,复而抱着电脑去了村长家的小楼。
没想到楼上他惯常工作的那间偏房却锁着门。正疑惑间,阿雅从楼下跑上来,脸蛋红扑扑的,带着点鲜活的朝气。
“林大哥!你来啦!”她语气雀跃,“阿爹一早就去邻寨联系篝火节要用的东西了,这几天寨子里要准备一年一度的大节,忙得很哩!阿爹说了,让你工作也别太辛苦,有空多出去转转!咱们寨子现在建设得可好了,后山新开了条观景栈道,风景好得很!还有好几家特色菜馆,味道一绝!”
篝火节?林丞这才想起,似乎听罗老板提过一嘴,是寨子里最热闹的传统节日。
他看着阿雅充满活力的样子,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阿雅应了一声,像只快乐的蝴蝶般又飞下了楼。
小楼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丞站在锁着的房门前,有些无所适从。工作被迫中断,突如其来的空闲,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想了想,决定听从村长的建议出去走走。
自知既然时日无多,看看这片即将成为埋骨之地的山水也好。
他没有去游客如织的主街,而是信步朝着阿雅提到的后山新栈道走去。
栈道依山而建,以原木和青石铺就,蜿蜒在苍翠的林间,确实清幽。游客三三两两,不算太多,大多是些喜欢安静的散客。沿途有几间小小的手工艺品店和茶棚,卖些本地特色的绣品、银饰和山货。
走到栈道中段的一个平台,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大半个寨子鳞次栉比的屋顶和更远处的连绵青山。
平台角落,有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门脸古朴,挂着“石记银坊”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做工精致的银器,在阳光下闪着亮眼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