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金属环被一条拇指粗细的链子拴着,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链子的长度只允许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进行极其有限的活动。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黑暗中嘶哑得可怕。他疯狂地摸索着自己的全身,手机、钥匙、甚至钱包,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顺着链子摸索到墙壁。墙壁冰冷粗糙,似乎是岩石砌成的,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摸起来凹凸不平,湿凉无比的木门。
  他用力推了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旁观着他的无能挣扎,发出沉闷的讥笑。
  周围一丝光亮也无,时不时还有奇怪的吐气声,林丞惊恐万分,却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怪香,这间屋子除了那张床好像什么都没了,活像是被丢到了与世隔绝的异世界。
  这种地方总会消磨人的意志,何况林丞的精神本就不太稳定。
  多年的大厂打工生活令他的抗压能力有所上升,却意外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
  总要顾忌着这样做会不会给别人带来负担,又会不会有人因为一个项目的归属记恨上他,待的久了想得就多,那种疲惫和无力感越来越重,压得他几近窒息。
  恐惧对他来说是非常陌生的情绪,更多的时候,林丞感到的只有麻木。
  他回想起晕倒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廖鸿雪,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之前的种种揣测和恶意真的落到了实处,反而令人觉得踏实。
  林丞苦中作乐地想着,至少没有冤枉好人,他的直觉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只是他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是最高明的酷刑。
  林丞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却丝毫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脚下银链的冰冷触感更是雪上加霜。
  细细密密的战栗感像无数冰凉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令其疯狂抽搐。
  他大气不敢出,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还有那种诡异的吐气声,一直在他的周围盘旋,可林丞分不出心力去辨别那是什么东西。
  过往那些不愉快的、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鬼魅般不受控制地浮现。
  童年时被父母惩罚,反锁在黑暗杂物间,一整天都没有食水;大学时通宵写代码后独自面对空荡机房的心悸;被确诊癌症时,一个人坐在医院长廊里,看着灯光惨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的冰冷与孤寂……
  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恍惚间,林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在这里,幻觉会与现实交替,令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喘息,身体是否还有温度。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需要极力喘息才能吸入一点点稀薄的带着异香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活像是无数黏腻的软体虫群在身上乱爬。
  他试图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得僵硬麻木的双腿,但脚镣的长度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稍微一动便是冰冷的拖拽声和束缚感。
  他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感受着体温一点点被冰冷的地面和石墙夺走,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酸痛。
  那股馥郁的、让人头脑发蒙的异香,似乎无孔不入。
  恐惧和绝望如同藤蔓般疯长,却同时又抽离着他的力气,让他连挣扎呼救的欲望都在逐渐消散。
  死在这里似乎也很好。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只会让他感到厌烦,廖鸿雪想利用这种痛苦让他屈服,只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廖鸿雪图谋的是什么。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咔哒。”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天外的机括声响,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一线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亮,从门缝中透了进来,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林丞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道光线上,如同濒死的溺水者看到了稻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剧烈颤抖起来。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更多。
  一盏样式古旧、光线昏黄的油灯驱散了黑暗,带来温暖。
  提灯人身影被光线拉得修长,藏在灯后的身体影影绰绰地看不完整,只能撇到劲瘦的腰腹和宽阔的肩膀。
  林丞不合时宜地想着,明明比他小了将近十岁,身高却能对他造成碾压式的优势,以二人的体型差来说,廖鸿雪完全可以打死两个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的苗服,银线刺绣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肩宽腿长,颇有少年意气风发之色。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静静地落在蜷缩在角落的林丞身上。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林丞的惨状——苍白的脸,失焦的眼神,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截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脚镣。
  然后,他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粥和一杯熟悉的、色泽红褐的茶。
  黑暗被驱散了一部分,但压抑感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油灯的光圈有限,将大部分空间依旧留在阴影里,气氛吊诡,林丞却没力气去思考他的目的了。
  廖鸿雪走到林丞面前,蹲下身,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半响过去,他拧起眉,目光透出一点不解。
  他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此十分费解。
  预想中的求救和求饶并未到来,除了他刚进门的那一会儿,林丞没有分多余的视线给他。
  廖鸿雪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冰凉的指尖。
  林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剧烈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藏在额发后的眼眸中充满了未散尽的恐惧和强烈的戒备,如同受惊的幼兽。
  廖鸿雪的手顿在半空,却没有收回,也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看着林丞,竟然有种诡异的期待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林丞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半响过去,两人的对峙还停在原点。
  最终廖鸿雪低下头,端来那碗温热的浓粥。
  “地上凉,先吃点东西。”他收回手,将那碗温热的粥往前推了推,“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食物的热气带着米香飘来,刺激着林丞空瘪的胃部,引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死死地盯着那碗粥,又抬头看向廖鸿雪,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姿势怪异地蹲在墙角,巨大的影子被油灯照射着投在墙上,林丞僵硬地转了转眼珠,还是不说话。
  两人的呼吸声逐渐交织在一起,盘踞在床尾的黑蛇好似感受到了这边冷凝的氛围,又离远了一些。
  廖鸿雪倒也不急,他拿起瓷勺,轻轻搅动了几下那碗素粥,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将粥喂到了林丞嘴边。
  林丞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极度的寒冷、饥饿和恐惧,使得他对这唯一的热源和食物来源产生了本能的渴望。
  他的理智在呐喊拒绝,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凭借着生存本能,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喝下了廖鸿雪喂到嘴边的热粥。
  这对他来说很屈辱,仿佛从好心人手中讨钱的路边乞丐,他有手有脚,不应该祈求别人的垂怜。
  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一些寒意,暂时抚平了饥饿的绞痛。
  吃着吃着,泪珠顺着他的眼睫低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碗里。
  廖鸿雪好像看不到他的痛苦和被限制的手脚,轻笑一声,伸手抹去他泛红的眼角:“哭什么,不好吃吗?”
  说着,他用林丞的勺子喝了一口粥,完全不在意那是他刚刚舔过含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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