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林丞,冷静一点。”他顾不得其他了,迅速将还在胡乱挣扎、却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手脚发麻发软的林丞紧紧箍在怀里,一只手覆上他痉挛般起伏的胸口,试图让他放缓呼吸。
  “别……别碰我……”林丞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抗拒的本能还在,他徒劳地推拒着,声音却因为缺氧而变得微弱断续,“你……你这个……骗子……疯子……”
  廖鸿雪不再犹豫。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自己之前已经结了薄痂的下唇,新鲜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比之前更浓的铁锈腥甜气息。
  他捏住林丞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然后将那带着血的唇瓣紧紧贴上,将那温热血液连同自己的气息,不容拒绝地渡了过去。
  “唔……咳咳……”林丞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廖鸿雪牢牢堵住,只能被迫吞咽。浓烈的血腥味和少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气息交织,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顺着喉咙滑下。
  廖鸿雪一边渡血,一边用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林丞的后背,力道沉稳而坚定,同时在他耳边用低沉而急促的苗语和汉语混杂着安抚:“呼吸……慢慢呼吸,听话,别怕,没事的,慢慢来,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冷酷和轻佻,林丞竟从中听出了几分诡异的担忧。
  体温灼热的少年紧紧抱着林丞冰凉颤抖的身体,感受到怀中人因窒息感而不断痉挛的细微抽搐,连带着他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后腰不断发烫,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窜动,那是让林丞无法忍受的恶心与黏腻。
  渡血的过程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林丞的挣扎微弱下去,急促的呼吸在廖鸿雪强制性的安抚和蛊虫的影响下,开始逐渐放缓,最终变得绵长。
  青年苍白的手掌还在轻轻颤抖,廖鸿雪握着他的手指,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捋过去,两只手纠缠着,一只手偏粉白,一只手偏冷白,色彩交融着,血色也跟着相渡。
  林丞缓过来了,至少没有那样的崩溃失控,呼吸速度也进入了一个正常范畴。
  只是手脚仍旧冷得像是刚从地窖拿出来的冰块,被鲜血染红的唇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廖鸿雪稍稍松开钳制让他慢慢呼吸,但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像是鹰类将幼崽保护在羽翼下的本能。
  他低头查看林丞的状况,青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青紫色正在慢慢褪去,急促的胸廓起伏也平缓了许多,只是眼神涣散,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没事了……”廖鸿雪的声音沙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语气有多柔和,带着一种从未在林丞面前展露过的疲惫和……后怕。
  他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脸上的泪痕和唇边残留的血迹,动作比刚才上药时还要小心翼翼。
  或者说这个时候他才有几分上药的心理,带着呵护和谨慎,没有贸然触碰林丞身上的其他地方。
  林丞茫然地靠着他,眼神没有焦距。刚才的剧烈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仿佛短暂地冲垮了他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
  一些极其零碎的、被岁月彻底尘封的画面,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在意识的洋流中若隐若现地漂浮上来。
  也是这个时候,林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丢人。
  说丢人并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诧异。
  怎么能这么不冷静呢,他明明……明明任何时候都能把事情处理好,他根本不想跟廖鸿雪把脸撕破的……
  这种时候和廖鸿雪撕破脸,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如果廖鸿是个再恶劣一点的强.奸犯,或许会趁着那个时候直接行凶。
  毕竟那个时候的他格外脆弱,一碰就倒,完全没了反抗能力。
  好差劲啊林丞,遇到事情只会大喊大叫,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林丞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有些力竭。
  “你说你不会说谎……”林丞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没有再激烈质问,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靠在廖鸿雪温热的胸膛上,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最后的诘问,“那你告诉我……我们以前,是朋友吗?”
  廖鸿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和胸前的柔软瞬间变得硬了起来,像是进入了本能的防御模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林丞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林丞逐渐平稳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廖鸿雪沉稳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良久,廖鸿雪才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回答,又像是一声沉郁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曾经……或许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失而复得、却又仿佛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心脏总觉得空了一块,不然怎么每跳一下都觉得这么吃力呢?
  那些被他深埋的、沾满血腥和背叛的记忆,此刻却因为林丞一句无意识的“朋友”,变得模糊而迟钝。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一句“朋友”可以定义的了。
  从他决定用同生蛊把这个人绑在身边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不是林丞一个人的错误了。
  他要承受这份业报,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廖鸿雪低下头,轻轻嗅着怀中人发间药草的清香,鼻尖抵着他的额角,唇贴着他的太阳穴,几乎是磨蹭着说话,林丞能感受到他的唇瓣张合。
  但他这个时候已经无心关注廖鸿雪和自己过密的距离了,他满心都是刚才歇斯底里犹如小丑咆哮的画面,只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更别提廖鸿雪说的那些事情,他完全不记得,只能凭借本能推测回忆,他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清楚,很多记忆都是混乱的,如果能知道廖鸿雪为什么对他格外执着,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林丞还是想让廖鸿雪放他离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可以当做……从没发生过。
  林丞睡着了。
  廖鸿雪发现的时候,无端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试图通过梦境让林丞放下心防,或者想起过去,可林丞显然并不愿意跟着他的引导走。
  每一次交谈,都会让他们的关系更恶劣,更冷凝。
  这并非廖鸿雪的本意。
  少年叹息出声,将怀里的人平放到床上,手掌在他面上轻晃一圈,让他睡得更沉。
  只是这次,竟阴差阳错地让林丞梦到了些旧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被窥视、被缠绕的粘稠与压迫感。阳光重新变得明媚,甚至有些灼人,山林的气息——泥土、草木、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些特定植物的苦涩清香——无比真实地充盈着感官。
  林丞“看”到自己,还是那个瘦削的十四五岁少年,却显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没有茫然地坐在溪边,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更没有雕那好看但无用的木雕。
  他背着一个用旧布和藤条自制的、看起来破旧却很结实的小背篓,手上拿着一把同样简陋但磨得锋利的柴刀,灵活地穿梭在密林的边缘和向阳的山坡上。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杂草灌木丛,最终停留在一丛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前。
  他蹲下身,用小柴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用手指捏住根部,缓缓地将整株植物连带一部分泥土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植物的根茎肥厚,带着一种特别的黄褐色。
  林丞在梦中,却仿佛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在“观看”,同时,一种更深刻的、属于当时那个小林丞的“记忆”和“认知”,也悄然流入他的意识:
  这是地苦胆,清热利湿,对肝火和热症有效。晒干了能卖钱,新鲜的也能跟寨子里的草药铺换些盐巴或糙米。
  那边岩缝里的是岩黄连,更值钱一些,但不好挖,根扎得深,要顺着岩缝慢慢剔。
  阴坡潮湿处或许能找到重楼,那是最值钱的几样之一,但也很少见,阿妈说过,挖的时候不能伤到根茎,否则药效和品相都大打折扣。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山上奔波,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工作的样子。
  那双被木屑和泥土弄脏的手,不是因为无所事事的消遣,而是为了生存而沾染的痕迹。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无毒的能够食用的菌子,甚至有一小捆柔韧的、适合编织的树皮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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