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隐约听到母亲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泣,和孟姨急促的催促:“快走!别回头!”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另一端。
  而他们身后,寨子方向追来的喧闹人声和火把光亮,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虫低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小林丞独自倒在冰冷的草丛里,昏迷不醒。
  林丞恍恍惚惚地,隐约知道自己被送回了林家那栋吊脚楼下,天渐渐亮起来了,林父骂骂咧咧地回来,发现了他。
  先是惊怒,然后是一顿夹杂着后怕的斥骂和几下粗鲁的拍打。
  寨子里陆续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最后,在“娃子估计是被那狠心女人打晕了丢回来的”、“也是个可怜见的”、“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的议论声中,林父拖着昏迷不醒的林丞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悠悠转醒的小林丞,面对父亲暴怒的诘问和抽在身上的竹条,只是木然地摇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醒来就在家门口了。
  他发着低烧,整个人都不清醒,说话也很慢,宛若五六岁的幼童,完全没了十几岁少年的清明。
  父亲打骂累了,见他确实一副被吓傻了的木讷样子,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最终也只能骂几句“没用的东西”、“跟你那跑了的妈一样晦气”,便丢下他自生自灭。
  小林丞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后颈的疼痛,身上的鞭痕,都比不上心底那片空茫冰冷的荒原。
  高烧不止,记忆封存,林丞下意识忘记了那段令他痛苦不堪的记忆。
  那条莫名出现的黑蛇、那条漫长而艰难的逃亡路,连同母亲最后决绝的背影和抛弃他的事实,一同被深深地、刻意地埋藏了起来,成为童年一道不敢触碰的、流着脓血的伤疤。
  直到多年后的这个雪天,廖鸿雪腥甜的鲜血涌入喉咙,濒死的剧痛与童年的绝望跨越时空交叠,这道伤疤才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底下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残酷真相。
  林丞颇为痛苦地张着唇,被动地接受廖鸿雪的喂食,往事如同裱花袋中的奶油一般,无比丝滑强势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唔……呜,呃……”青年脆弱纤细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回忆无限拉长,眼下却不过十几秒,廖鸿雪已经给他灌了足够的血,腹中剧痛渐渐缓解了,往事带来的伤痛却依旧清晰。
  粗糙的拇指轻缓地抹过林丞的眼角,廖鸿雪垂着脑袋,抱着怀中脆弱又宝贝的人,想要再用力一些将他融进骨血中,却又怕真的太用力,伤到他。
  林丞怔怔地望着悬在自己上方的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的,像是在摸一只即将失去小鱼的流浪猫。
  廖鸿雪侧了侧脸,有些不解,却也没躲,怔在原地任他抚摸。
  “原来,是这样。”林丞喃喃道。
  他突然苦涩地笑起来,只觉得荒谬。
  背景音里,村长还在大声呼喊:“林娃子!你不要受他蒙骗,快!趁他现在动不了,杀了他!!!”
  林丞充耳不闻,声音微微抬了起来:“原来我忘掉的是这个,廖鸿雪,是你让我忘掉的吗?”
  廖鸿雪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有骗他:“不是。”
  他的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神情平静如死水,眸中的阴郁浓重得几近滴出墨来。
  “哥,是你自己不愿意记得,无论是这件事,还是那时候的我,都是你不愿意记得。”他淡声说完,又问道,“你还想走吗?离开我,离开这里。”
  林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但他的本心从未动摇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只是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廖鸿雪刚刚才割腕救他,甚至他们的危机仍未解除,而他就要过河拆桥了。
  谁知廖鸿雪深吸一口气,抱着林丞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两下,又猛地稳住。
  他转过身,朝着与寨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微微发颤的脚印,但他迈步的节奏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和紧闭的、沾着血泪的眼睫。
  林丞终于能和他毫无顾忌地对视立刻了,廖鸿雪的脸上分明没有一点波动,可林丞就是能看出来。
  他在哭啊。
  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小洞,呼呼地往里进冷风,林丞耳边甚至出现了难以忽视的哀嚎,呜呜的声音破碎又渗人。
  廖鸿雪抱着他走,可他并不看路,只一心盯着林丞看个不停,灿金色的竖瞳可怖又冰冷,此刻的目光却贪婪而眷恋,仿佛要把他留在记忆深处。
  林丞突然慌乱起来,心里挣扎再三,艰难张口:“你……你要做什么?”
  廖鸿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很丑陋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在林丞面前没法维持住那种完美的表象。
  “哥不爱我,”廖鸿雪声音低低的,甚至差点被揉碎在冷风中,“我没办法了。”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雪花旋转落下,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之上。
  林丞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一阵恍惚,破碎的精神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重,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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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廖鸿雪:哥不爱我,我放弃了
  呵,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虽然完结倒计时,但我预计还有个几万字左右,以我的速度估计一月初完结吧,但是我发现结局比我想象中更难写,为了保证完整度,后面的更新速度可能会稍稍慢一些,所以不要怕!
  第52章 重逢
  “滴……滴……滴……”
  私人医院在大众视角中总是昂贵而精致的, 不仅私密性极佳,医生护士也格外和蔼。
  拿钱买服务的地方,医疗水平暂且不提, 环境一定是极好的。
  陆元琅烦躁地在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他不是老烟枪,现在手上拿的却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根了。
  尼古丁的苦涩辛辣也压不下他心底翻腾的后怕, 他正通过这种方式纾解心愁。
  “陆哥, ”轻柔的女声从他背后响起,陆元琅下意识将手中的烟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何蝉望着他,神情很是担忧。
  陆元琅眼睛上双眼皮的褶皱深得像是科莫多巨蜥, 头发两天没打理, 精英人士的意气风发一去不复返。
  没办法, 林丞已经躺在床上十天了,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意思。
  十天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心底响起:林丞还活着。
  那个瞬间, 他脑海深处有个地方如同被敲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那一瞬间的感受, 就好似昏睡很久的人恍然惊醒, 花了几分钟回忆现状,紧接着就是恐惧。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地抛下一切,公司的事情匆匆委托给副总, 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他给林丞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提示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他的心也渐渐沉到谷底,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记忆中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寨子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好几座吊脚楼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寨子里几乎不见青壮年,只有一些老弱妇孺瑟缩在屋内,用惊恐不安的眼神偷偷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四处打听,终于在寨子边缘发现了林丞,他被藏在最深处的房间,衣着干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心脏却跳动有力,矛盾而古怪。
  他立刻报警,动用私人飞机将林丞送回b市治疗。
  警方介入后,这个偏远寨子隐藏的黑暗被迅速揭开,以村长为首的数人,涉嫌长期拐卖妇女、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当场控制。
  更古怪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警察来了,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就待在自己家里等着警察上门抓他们。
  就好像……门外有什么比警察更可怕的东西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谁将完整的证据链提交到了警察局,事件上升到了团伙作案和黑色产业链时间,连林丞的父亲,林老四,也因涉嫌参与非法拘禁和虐待,被列入通缉名单,但此人极为狡猾,在警方到来前已不知所踪,目前仍在追捕中。
  陆元琅将林丞转到了条件最好的私立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
  医生检查后,确认林丞身体有多处冻伤和软组织挫伤,脑部有轻微脑震荡,但奇怪的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严重器质性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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