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北城低声咒骂着抓起外套和伞,猛地拉开门冲进了风雪。
少年真的离开了,在附近没有找到他。
不知道在楼道里躲躲雪吗?
顾北城一边在心里责怪他的死脑筋,一边凭着感觉往那个破旧的公交站台跑去。
他果然在那。
大雪的廊檐下,那一小团蜷缩的黑影格外扎眼。
青春期的男孩,年轻漂亮却褴褛落魄,头发、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像个被冻僵的雪人,一动不动。
“喂。”顾北城走到他面前,伞面下意识地倾向他,挡住了漫天风雪。
苏珩慢慢抬起头,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错愕,睫毛上的冰晶簌簌掉下,看到是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却别扭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赶我走了吗?”
顾北城没回答,蹲下身,不等他反应,就伸手扯开了他紧紧捂着的棉袄。
破裂的血包、黏腻的假血映入眼帘。
“……”苏珩怕他误会,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掀开衣服露出腹部那道不算深却红肿渗血的伤口:“那个人抢老奶奶的钱,我只是想拿回来…我确实被他威胁还捅了一刀,没骗你。”
顾北城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伤口周围,藏着几颗深浅不一的烟疤,像丑陋的印记,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苏珩慌忙把衣服拉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似乎并不想让他看见过往的伤痕。
顾北城了然移开目光,心里的坚冰却化了一层。声音依旧强硬,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撑好伞。”
苏珩举着伞尽量往他头顶偏。
顾北城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
“哥…我腿僵了…”苏珩不好意思地说。
顾北城没说话,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珩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
怀里的人很轻,浑身冰凉,却带着少年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顾北城小时候在黄昏的傍晚爱吃的那款停产了的焦糖饼干。
顾北城踩着积雪往回走,怀里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上,带着一点痒意,心脏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苏珩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忽然觉得,这场漫天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苏珩被要求留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伤口不深,贴了防水创可贴。
他小心避开腹部的伤,慢慢清洗。热水冲刷了一身晦气,带来久违的暖意。
等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已经充满氤氲的热气。
擦干身体,换上顾北城的衣服。
衬衫大了很多,下摆遮到了大腿,袖子也长出一截,需要挽好几道。
内裤也是,松松垮垮的。
但布料干净柔软,带着一股樟脑的味道。
苏珩打开了浴室门。
顾北城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从厨房走出来,抬眼,目光微微迟滞。
水汽中,男孩干干净净地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脸庞白皙清透,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被雪水洗过的玻璃,正带着一点试探和笑意望着他。
像是褪去伪装,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漂亮。
“哥?”苏珩走过去,低头看看装束是不是哪里没整理好:“怎么了?”
顾北城回过神,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将手里的姜碗放在桌上:“姜汤能喝吧?”
“嗯。”苏珩确认了他是个好人,不担心他下药了,捧起碗就喝了一口。
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顾北城蹙眉扫过他光着的腿,很直很长,侧过目光,转身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自己夏天的及膝短裤,递过去:“把裤子穿上。”
苏珩乖乖接过套上,虽然还是大,但总算不至于衣不蔽体。
他默默喝着姜汤,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顾北城。
顾北城没再看他,径自走到旧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在放深夜电影档。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好像没真正在看,眼神淡淡的,像北市的雪。
头顶的灯光落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让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哥,”苏珩放下空碗,声音是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总是很容易笑。
顾北城本来有些困倦地垂着眼在小憩,闻言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不答反问:“你先跟我说,你叫什么?”
真是不吃亏。苏珩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撇了一下,旋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从善如流地回答:“我叫苏杳。杳无音信的杳。”
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破绽。
谁家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顾北城看着他古灵精怪的表情,明显不信:“身份证给我看看。”
“喏,你想看我就给你看。”苏珩表现得异常大方,起身从那个扔在角落的破旧背包里摸出一个钱包,正是那天他从顾北城那里顺走的那个:“你的东西我都好好保管着呢,一点都没弄脏。”
顾北城看着那个眼熟的钱包,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头了:“你还敢提?里面的卡和身份证补办起来有多麻烦,你知道吗?”
苏珩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疚,双手捧着钱包递过来,眼睛眨巴着:“对不起哥,我知道错了。”
顾北城轻哼了一声,接过钱包打开,抽出自己的旧身份证,又翻了翻,一张折叠的纸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他展开一看,是一张孤儿院的证明,纸张有些旧了,盖的红章是距离这里几千公里的a省。
“你…”顾北城抬头,看向苏珩。
苏珩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主动接话:“嗯,我是个孤儿。”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北城蹙眉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是孤儿…这么值得高兴?”
“当然啊,”苏珩眼神飘忽了一瞬:“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多自由啊。你不懂的。”
那张证明和配套的身份证,都是他刚离家时花钱做的,用来伪装身份,躲避家里可能的追踪。
那时候户籍系统还没完全联网,足以蒙混过关。
“……”顾北城神色微动,没再评价。
他看到钱包的透明夹层里,那张写着“苏杳”的身份证和自己那张旧身份证紧贴在一起放着。
他抽出来仔细看了看,照片确实是眼前的这个,细节看起来也没问题。
苏珩紧张地留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顾北城把他的身份证塞回钱包,递还给他:“这钱包,送你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不准再偷东西。”
“知道了,哥。”苏珩接过钱包,松了口气,目光却黏在顾北城指间那张属于他的旧身份证上,“你不是已经补办新的了吗?这张旧的…送给我做纪念行不行?”
“身份证怎么能随便送人?”顾北城蹙眉,毫不犹豫地将旧身份证收回自己口袋。
苏珩眼底闪过明显的失落。
他是真的喜欢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里面的顾北城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许,眉眼间的冷厉稍褪,正直而可靠,看着就让人莫名安心。
他是苏珩漂泊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顾北城看他姜汤喝得差不多了,指指沙发:“躺下,给你上药。”
苏珩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想到对方从头到尾冷淡避嫌的态度,又放松下来,他和在国外遇到的那些目光黏腻的男人完全不同。
苏珩依言在沙发上躺下,自己主动掀开了衬衫下摆,揭掉了那块已经不怎么粘的防水创可贴,露出那道不算严重但依旧有些红肿的伤口。
“我都告诉你名字了,”他侧着头看顾北城,“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你不是知道了?身份证上有,别告诉我你不识字。”顾北城用镊子夹起蘸了酒精的棉球,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仔细地给他消毒伤口。
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扫过伤口附近那些淡化的、凹凸不平的旧疤。
苏珩疼得吸了口凉气,却还是笑着,声音因为侧躺而有些闷:“对啊,我就认得一个[北]字。”
“顾北城。”顾北城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动作,眼睫垂着,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冷清又坚硬的质感。
“顾北城…”苏珩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看着顾北城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和自己之前偷偷观察到的一样,看着看着,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