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领带另外单独装在一只很精致的盒子里,他抱着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尹阳往他手里那条刺目的鲜红色领带上瞥一眼,立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雀看向他胸前灿金色的领带,面无表情地攥紧了盒子。
  d级,c级,b级,他会一步一步爬上去,直到将那条深黑色的领带光明正大地佩戴在身上。
  ·
  林雀进入长春公学的第一天过得无比忙乱。
  入学测试、面试、办各项手续、领东西……他在晚饭前办完这些事,还要在晚饭后赶去参加补习班。
  长春公学是五年制的,校长根据他的测试结果建议他最好还是从一年级开始念,并且告诉他可以参加一下学校为d级学生设立的补习班。
  赶在教务处老师下班前他上交了最后一份表格、领到了自己的校园卡,这些琐碎的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林雀来不及喘口气,就抱着满怀的东西匆匆返回宿舍去。
  学校里所有人都穿着校服,他的旧衣裳让他走到哪儿都扎眼,他很需要尽快回去换上校服,至少可以不让他那么惹人注意,轻易招惹来那么多打量和议论。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盛嘉树坐在桌边写什么东西,门被推开时他只瞥来一眼,就满是厌恶地收回了视线。
  他下午大约是去上过课了,身上换了校服,颈下系着条金色的领带。
  林雀顿了顿,轻轻合上门,这才有心思仔细看一眼这间他未来的宿舍。
  第一个感觉就是大。空间特别大,整整齐齐安放着六张单人床,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房门,窗帘没有拉起来,能看到窗外天空上火红的晚霞。
  六张床分为两列整齐靠墙排放,五张床上都有被褥,只有靠窗的那张空着。
  这所贵族学校的寝室竟然不是想象中的单人间,林雀原本还觉得意外,但今天他领到了一本学生手册,在前几页的校史简述上看到说,长春公学是军校发家的,一直保留着一些严肃简朴的教学传统,甚至从建校至今足足数百位校长都有联邦军队任职的经历,无一例外。
  所以这些贵族少爷不管有多大的家世,在学校都得住六人间大宿舍,似乎也就不怎么奇怪了。
  坐落在中心区玉兰路上的长春女校是几十年前新落成的,倒是豪华单人间,不过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林雀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发现整个寝室其实是一个套间,进门左拐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往两个门,尽头是卫生间,另一扇门推开,则是一间独立的学习室。
  学习室比隔壁生活区面积稍小,也是整整齐齐六套桌椅,每张桌子上都配着电脑,旁边还有沙发和一整面墙的书架,有很宽敞的落地窗,推开走到外面是阳台,阳台上有晾衣杆,上头挂着两件不知道是谁的校服,已经干了,长长的裤筒垂下来,在初春傍晚的冷风里微微地晃。
  林雀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傍晚六点钟,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上只有大片大片的晚霞,照得世界一片灼灼的火红。
  隔着一片刚刚冒出新芽的树林,能看到一处篮球场,傍晚很多人在球场上奔跑,风里送来男生们年轻蓬勃的呼喝声。
  林雀远远望着球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扶着栏杆有些发怔。
  球场上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他猛的惊醒,记起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赶紧退回来关了阳台门,急匆匆往外走。
  结果刚拉开学习室的门,他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段走廊并不算宽敞,一脚跨出去看见刚好有人经过的一瞬间要刹车已经来不及,林雀的鼻梁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肌肉,几乎一瞬间眼泪就飙了出来,但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了。
  “……!!”
  从撞到人到被狠狠推开,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猝不及防,林雀捂住鼻子踉踉跄跄撞上学习室半开的房门,房门磕到墙壁,“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手抓住门才没让自己更狼狈地摔倒,含混地说了句“对不起”,一面抬起头,目光一路往上掠过对方瘦窄的腰身、宽阔的胸膛、修长的脖颈和下颌处形状突出的喉结,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帘。
  那真是极俊美的一张脸——走势平直边缘锋利的长眉、高耸的眉骨和狭长的凤眼,眼皮很薄,只在眼尾才折起一点双眼皮,睫毛长得不可思议,正微微垂下来,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拢住冰冷的目光。
  林雀视线无意识扫过对方的眉眼和形状削薄的嘴唇,睫毛轻轻颤动着,又说了遍对不起:“我没看到你过来……”
  对方并不吭声,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线条简洁的嘴角下压出阴郁的弧度,随即抬手掸了下胸口处的布料,动作透出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林雀的视线被这个动作引到他胸前,就看见了那条收束严整的领带。
  是深黑色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学校里看见深黑色领带。
  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黑色,是一种深沉的霸道,布料里似乎掺了些什么,在走廊灯光下闪烁着细碎渺小的点点银光。
  他目光不觉停滞了稍许,对方却完全没有好奇他是谁的意思,或者其实是根本不在意,很快就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卫生间。
  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雀看了眼紧紧关起来的玻璃门,用手背抹掉疼出来的眼泪,一抬头,就对上盛嘉树冰冷的目光。
  男生抱着胳膊靠在走廊拐角处盯着他看:“你故意的?”
  第4章
  林雀皱了下眉:“什么……?”
  “怎么,自己本事稀烂,也自知没法子靠我留下来,仗着有点儿姿色,就琢磨别的旁门左道么?”盛嘉树目光讥讽而充满厌恶,“阴沟里的蛆虫,跳梁的小丑。奉劝你一句,最好少打歪主意,否则小心非但攀不上高枝,还要跌下来,摔成一滩烂泥!”
  “至于他——”他往紧闭的玻璃门上扫了眼,冷冷笑起来,“你要是不怕明天就变成鲨鱼嘴里的碎渣,就尽管往他身上靠。”
  林雀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阴沉,颜色寡淡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盛嘉树轻蔑地抬起下巴:“被我说中了?”
  林雀咬牙低声:“我不喜欢男的……!”
  “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喜不喜欢重要么?”盛嘉树冷笑,目光扫过他单薄削瘦的身躯,极尽鄙夷,“你不喜欢男的,不照样签了字,就把自己卖给我了?”
  林雀说不出话。
  盛嘉树抬脚走到跟前,一根手指点在下颌挑起他的脸,慢慢道:“老老实实待够这一个月,在下一次测试后乖乖收拾东西滚蛋,能做到么?”
  林雀阴沉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会留下的。”
  “靠什么?”盛嘉树立即发出一声冷笑,俯身凑近,在很近的距离盯着他眼睛,“靠你那条漂亮的红领带,还是靠你……这具干瘪的,苍白的,寡淡无聊的身体?”
  林雀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盛嘉树垂眸看着他。近距离看这双眼睛那种黑沉的颜色越发令人惊心,仿佛在这两点瞳仁中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被这落不进一点光的黑沉沉压在最深处,透出来的阴郁感,让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少年能拥有的眼睛。
  大约刚刚撞在别人身上那一下真的很痛,他鼻头红红的,倒是给这张苍白寡淡的脸添了点儿不一样的颜色;睫毛上还挂着零星几粒细碎的水珠,颤巍巍的,盛嘉树这才发现他的睫毛竟然这么长,而且浓密,尾端有明显的上翘的弧度,被眼睛里的水汽濡湿了,像某种鸟类被雨水打湿了漂亮的羽毛。
  ——如果不是瞳仁过分黑浓的颜色和过度成熟的阴郁,这其实应该是一双很漂亮的的眼睛才对。
  一门之隔的浴室里响起哗啦水声,走廊上一阵说笑由远及近,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这动静让盛嘉树倏然惊醒,猛地抽回捏着青年下巴的手。
  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这可笑未婚夫的眼睛出了神。
  “……哦?”进来那人一眼瞧见走廊上的情形,挑了下粗黑的眉,就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林雀低下头去,用手心快速抹过湿漉漉的眼尾。盛嘉树面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几秒,一言不发转身走开。
  那男生还在门口站着,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经过他身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副将对方视若无物的冷漠样子。
  坐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搓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青年下颌皮肤并不细腻的触感。
  门口的男生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走廊里的青年身上。
  林雀把学习室被他撞开的门关上,低着头往外走,才一抬脚,面前光线一暗,眼帘里就出现一双男生光裸的小腿,线条笔直流畅,皮肤颜色略深,接近于古铜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幽微的水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