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盛嘉树说:“凉了。”
  林雀就收回视线,揭掉毛巾重新泡进热水里。
  程沨唇角的笑意淡了淡。
  清透的水漫过手背,林雀苍白的手指被泡得发红,他垂眼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你手还没有好,能不能先别打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陈姨跟他讲过的那些“意外”,都是盛嘉树自找的苦头。
  大少爷吃不吃苦头不关他的事儿,林雀只关心自己的命运前途,他不想好容易摸到改变命运的登天梯,就被盛嘉树的任性把一切给摧毁掉。
  其他几个人就听他跟男生说:“好歹是右手,你都不怕有什么后遗症。”
  心里存了个疑影,看什么都觉得暧昧,青年这句话落在耳中简直温柔得要命,甚至还有点儿亲昵的埋怨。
  听得几个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傅衍靠在椅背里仰着头,想自己肯定是太理智了。
  不然早该拿把大锁把寝室门噼里啪啦铐得死紧,叫他这死对头睡大街去吧,也不用捂着个红都没红一下的手腕在那儿恶心兮兮地说什么“有点儿疼”。
  明明姓盛的回来之前小公主还会叫他“傅学长”,甚至调戏他,现在未婚夫一回来,好嘛,心里眼里就再没旁人的立锥之地了。
  如果盛嘉树这孔雀精真的只是为了恶心他,那他成功了。
  他现在被他演得想吐。
  孔雀精盯着面前的人打量了半天,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还想管我?”
  林雀抿了下唇,低声说:“只是关心……”
  “到底是关心,”盛嘉树冷笑,俯身靠近他,在耳边轻声吐字,“还是怕我又受伤,被你的金主们发现见鬼的‘冲喜’根本没有用,将你从长春扫地出门啊?”
  林雀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盛嘉树好歹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落在男生们眼中,就只看见两人亲昵私语的画面。
  盛嘉树拉开了一点距离,形状优雅的眼睛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雀嘴唇动了动,近乎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盛嘉树眯起眼:“说什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雀轻轻道,“你既然知道这仅仅是一桩交易,那么我履行自己的职责,是做错了么?”
  盛嘉树冷笑:“你倒是很有卖身的自觉。”
  林雀瞳孔中漆黑一片,平静看着他:“过奖。所以你能别总这样,单方面破坏合约么?”
  盛嘉树反问:“我偏不呢?你倚仗着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儿?”
  “我当然是没有资格的。”林雀垂了眼,重新把毛巾泡热,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只是,右手要是废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盛嘉树:“……”
  他一时无话,林雀也见好就收,看看热敷得差不多,就收了水盆和毛巾,拿药膏过来给他按摩。
  一边按摩一边看着旁边椅子上摊开的外语书,一心两用地背单词。
  盛嘉树这时候正看他不顺眼,故意找茬:“怎么,给我按摩还耽搁你学习了?”
  林雀沉默了两秒,就把书给合上了。
  盛嘉树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把自己噎得够呛。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这青年看着孤僻冷淡,好像是宁死不受嗟来之食那挂的,实际上就属他最会识时务——刚刚还狗胆包天顶撞他,现在又服软得这么快。
  这是知道那下惹他不痛快了,故意在这儿装乖呢。
  程沨别过脸,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这小麻雀儿也太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雀:?听说我喜欢盛嘉树??
  第15章
  好容易伺候完大少爷,林雀一头扎进学习室,到熄灯都没再出来。
  学习室的电路是另外走线的,不会有断电的时间限制,每张桌子上都配备了高档学习灯,光线明亮柔和,书架旁边的角落里还立着饮水机和咖啡机。
  林雀从小到大的学习条件就没这么好过,直接忘了时间,一直学到凌晨。
  早上六点钟的起床铃响起之前,戚行简就醒来了。
  他一向醒得早,但会赖一会儿床,躺在那儿戴耳机听一会儿原文书朗读。
  今天还要更早些,醒来了也没动,翻了个身平躺着,缓缓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
  寝室其他人还没醒,呼吸深长。戚行简慢慢坐起身,突然瞥见对面床上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齐,床主人却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是起得比他更早,还是干脆夜不归宿。
  戚行简无意识地盯着对面空床看了会儿,动作很轻地下床,从衣柜里拿了干净的内裤去了卫生间。
  学习室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儿光。
  十分钟后从卫生间出来,戚行简手里拎着刚洗过的内裤,推门进了学习室。
  林雀坐在桌边写练习题,听见动静,回过头望了一眼,灯光给他头发拢上一层毛茸茸的边儿,消瘦的面颊浸润在光里,半边明半边暗,戚行简瞥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山根处,细细长长。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就收回视线,继续伏案做题,纤瘦的后颈掩在暗影里,看不太分明。
  戚行简从他身后走过去,拉开阳台玻璃门。
  清晨的风扑进来,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多了点儿草木湿润氤氲的清香,昭示着一个生机蓬勃的盛大春天即将到来。
  外头天还黑着,戚行简取下衣架晾好内裤,折返回来,走去林雀旁边的桌位。
  他的桌子是最靠近阳台这一张,原本旁边是张空桌子,再过去是沈悠的位置,现在中间这张空置的书桌属于林雀。
  他身上有牙膏的薄荷味儿和洗衣液的木质香,随着距离拉近,被阳台上吹进来的风拂到林雀的鼻尖,干干净净,清爽冰凉。林雀偏了偏头,看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黑色的烟盒和打火机。
  台灯的光晃过男生的手,冷白修长,骨节清晰,手背上隐伏着几道线条遒劲的经脉和淡青色血管。
  大约刚刚碰过冷水的缘故,指尖泛着点儿红,看起来却越发清冷干净,透着一股子昂贵的禁欲感。
  林雀盯着这只手看了几秒,垂眼看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做惯了粗活的,苍白干瘦,覆着茧子,只是看一眼都会有种被砂纸磨了下视线的刮蹭感,和他这个人一样,粗糙的,干巴巴的,骨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大,却没多少肉,就一个词儿——骨瘦如柴。
  戚行简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拿了东西就回到阳台上去,从盒子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刚刚被林雀看过的那只手取下嘴边的烟,戚行简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在玻璃上望见青年伏案的影子。
  外头天还黑着,玻璃窗上的影子就很清晰。瘦瘦小小的一只,坐姿像在自习室一样端正挺拔,沉静、幽独,仿佛灯光中一支孤拔的兰花。
  大约阳台上吹进来的风让他觉得冷,青年往这边看了眼,从椅背上捞过外套披上了。
  戚行简回手拉上了阳台门。
  他只穿着一件绸质睡袍,很薄,风扑到他身上,却还觉得不够冷。
  可能是因为睡前看了那部电影的缘故,梦里就浮出许多混乱湿热的画面。他没认真想过自己的性向,但梦里那具身体确确实实属于一个男孩子。
  瘦弱的,苍白的,肋骨都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间搭了条黑色的真丝薄毯,毯子下面两条腿瘦瘦长长,被他用手抓着膝窝抬起来。
  脸是模糊的,就记得头发很黑。
  他的欲望天生浓重,但一直很清醒地克制着,已经许久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梦里带出来的潮热让他有一点烦躁,就连早春清晨冰冷的风都吹不散,尼古丁的味道夹杂着薄荷的凉意滑过喉咙滚入肺腑,灵魂最幽暗处,一直深深压抑的某种病态的渴望正在血管里无声咆哮。
  戚行简弹了弹烟灰。背光处无人窥见的阳台上,一直淡漠沉静的眉眼微微地绷紧,琥珀瞳孔中一片浓稠的晦色。
  刚刚洗干净的内裤一点一点坠下水珠子,戚行简盯着玻璃窗上的影子,慢慢抽完了一支烟。
  也借此将身体深处某种隐隐的躁动一点一点压下去。
  偶然萌生的兴趣并不会搅扰到他心里的那根弦,更不至于已经重要到能驱使他做出什么事,就像飞鸿会在冰面上短暂投下一抹影,却绝不可能令厚厚冰层下的深水荡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叮铃铃铃——”
  清脆铃声骤然响起,呼啦啦惊飞树上的栖鸟,灯光倏然洒落,沈悠坐起身,下意识去看靠窗的床位,却只见前头两张床都空荡荡。
  他微微怔了下,拾起眼镜戴上看了一圈儿,对面床上的傅衍在打哈欠,程沨扒拉了下头发,轻声咕哝:“这么早就起来学习去了?还想看看小麻雀儿发起床气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