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开一下热水。”
  “哦。”
  因为困倦,这时候的林雀看起来呆呆的,宽大的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长长的袖口处只露出一点手指尖。黑眼睛有一点木木的,戚行简说一句什么,他就跟着点头摇头,乌黑毛躁的短发安静垂在他苍白的面颊边,让他看起来有种很乖的错觉。
  完全不像视频里那个一脚把桌子踹翻的狠戾样子。
  戚行简视线稍微偏过去,看他弯腰开热水,又在林雀转身回头时及时收回目光。
  林雀打开热水机开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还是戚行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沉沉的,大约是怕吵到隔壁还在睡觉的舍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磁。
  酥耳朵。
  林雀揉了揉耳根,看他按下按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黑色的咖啡液慢慢流出来,略带苦味的香气就缓缓飘散,沾上两人的衣裳。
  咖啡液萃取好了,戚行简加上热水,搅拌均匀,倒进一次性杯子里递给他。
  “谢谢。”
  咖啡有些满,林雀小心翼翼接在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男生的手,戚行简快速缩回去,动作很突然。
  幸好林雀端得稳,咖啡没有撒出来,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戚行简却已经转身去做第二杯了。头顶灯光照着他冷白俊美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雀想起几天前他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男生身上的那次,戚行简看他的眼神充满反感和厌恶。
  一直有些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几分。他垂了眼,端着咖啡转身走开。
  余光空了,戚行简面无表情盯着黑色的咖啡液淌进杯子里,刚刚碰到林雀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起来,紧紧压进掌心。
  咖啡有点烫,林雀把杯子放到桌角,听见窗外起了很大的风,吹得树梢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往阳台望了眼。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只有玻璃门上倒映出室内的影子。
  他看到戚行简关掉大灯,端着杯子朝这边走过来。
  热腾腾的咖啡苦香遮掉了男生身上的木质香,丝绸睡袍在台灯下闪过一抹幽微珠光,戚行简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
  林雀低头继续订正错题,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男生低低沉沉的声音:“抱歉。”
  林雀抬起头,对上戚行简颜色浅淡的眼眸。
  他看着他,神色平静而专注,说:“我有……洁癖,不是针对你。”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有很短暂的停顿,林雀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了戚行简因为有洁癖,所以不能接受陌生人撞到自己的身上,也不能接受别人碰到他的手。
  所以那次男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反感和厌恶,被他撞到之后立刻洗澡换衣服,也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十四区,被这所学校里的人看不起。
  林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摇摇头说:“没事。”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林雀拿过桌角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样?”戚行简问。
  林雀舔舔嘴唇,颜色寡淡的唇瓣被热咖啡弄得有一点红。他点点头:“挺好的。”
  又说了一次:“谢谢。”
  戚行简目光平静掠过他嘴唇,收回视线去看面前摊开的书:“不客气。”
  两人没再说话,窗外的风声汹涌,室内咖啡热热的香气安安静静地弥漫,台灯的光里飘散开轻渺的白雾。
  戚行简的咖啡杯通体深黑,外部环绕着一圈银线描画的几何图形,简约贵气,内里是白瓷,杯壁上挂着一点褐色的咖啡油脂,在缓慢地淌下去。
  一看就很精致昂贵的杯子,和他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挨得很近,杯口升起淡淡的热雾,在灯光下缓缓交融,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功效,林雀这次注意力很集中,低着头认真地订正一道道错题,笔尖擦过草稿纸,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戚行简翻过一页书,侧眸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再是背影了。
  ·
  六点起床铃声准时响起,学习室门被推开,程沨靠在门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真勤奋啊小麻雀儿。”
  睡着时林雀在学习室,起床时林雀还在学习室,他都怀疑林雀根本一晚上没睡。
  林雀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一小时他的状态特别好,林雀揉揉有些发僵的后颈,看向桌角已经空掉的杯子。
  咖啡真是个好东西。
  他起身去洗漱,看见戚行简正从洗手间出来,短发有一点被水沾湿,垂在颊边,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地晃动。
  程沨指指林雀的眼睛:“都有黑眼圈了,你可别熬坏了身体。”
  林雀嗯了一声,说:“不会。”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垂眸从旁边过去了。
  第26章
  几个人收拾了出门,才到大厅,一股冷风就迎面扑来,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下雨了!”
  走下台阶,林雀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果然有冰凉的水滴在脸上。宿舍楼外的树梢被大风摇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长春的晨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老师在底下吹哨子催促学生赶紧出来,林雀快步走进队伍里,傅衍回过头笑着看他:“能淋雨么?”
  林雀瘦得这样子,感觉吹点风淋点雨就要坏掉了。
  虽然心里清楚这小孩儿和脆弱俩字儿根本不沾边,但他那么瘦,叫人只是看着,就忍不住生出这样那样的忧虑。
  林雀黑黢黢的眼珠子盯住他:“我是纸糊的?”
  傅衍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更深:“这么倔。”
  看着挺孤僻内敛一小孩儿,倒是要强得很。
  他笑的时候眼睛稍微眯起来,眼角眉梢那股子野性就染上了点儿不大正经的味道,眼神却很深,垂下眼皮盯着人的时候有种很强的侵略感。
  林雀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海边的雨总是来得又疾又快,仅仅只是一两分钟的功夫,稀疏的雨点就变得密集,噼里啪啦打在路灯杆上,发出嘈杂凌乱的声响。
  沈悠的眼镜被雨打湿了,他摘下来折好,装进运动裤的口袋里。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搭在眉骨上。
  失去眼镜的修饰和遮挡,那双丹凤眼就显出原有的锋利的冷感,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味道。
  让人感觉到陌生的压迫力。
  林雀不觉侧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悠察觉了,眼睛一弯,含笑问:“怎么了?”
  他一笑,那种冷漠凉薄的意味就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如春水沐和风,一如往常的温文尔雅。
  “……没事。”
  林雀后知后觉到这样盯着人看有一点失礼,立刻垂了眼,心里却并不觉得多少意外。
  能在长春公学这样的学校、甚至上头还压着四五年级两届学长的情况下成为学生会主席,沈悠当然不会只像表面上那样温和无害。
  傅衍还是在他身边站着,盛嘉树和程沨在前头一点的地方,林雀扒拉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盛嘉树旁边去了。
  傅衍不笑了,冷冷看着前头的人。
  盛嘉树扭头看了眼林雀,又向后瞥了下傅衍,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但因为下雨有些烦闷的心情莫名就松快了几分。
  林雀看他时不时下意识揉一下右手手腕,抿抿唇,问他:“手疼?”
  骨折过的人,下雨天难免不舒服。盛嘉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旁边程沨听见林雀说话,扭头看过来。
  林雀低声说:“那一会儿回去,给你热敷一下。”
  盛嘉树没吭声,是个默许的意思。
  程沨挑挑眉。他都没发现盛嘉树这点不舒服,似笑非笑说:“小麻雀儿心这么细呢。”
  拿钱办事而已。林雀没搭腔,默默在原地站着。盛嘉树瞅了他一眼,说:“你羡慕?这未婚夫给你要不要?”
  程沨还真挺想要,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起来:“那还是算了,这福气你自个儿享吧。”
  别说是盛嘉树这样倨傲任性的人了,莫名其妙被家里以这样荒诞的理由强行安排一个未婚夫,谁能开心得起来啊。
  可这未婚夫是林雀的话……程沨笑了笑,隔着盛嘉树又看了眼林雀。
  ……好像也不是不行。
  戚行简站在队伍最后头,和盛嘉树他们隔着几个人,风声夹杂着雨声铺天盖地,听不清前头的人说了什么,就只看到林雀偏头看了好几次盛嘉树。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着青年的黑头发和一小片颜色苍白的侧脸,发梢上挂住的水珠子在灯光下晶莹发亮。
  戚行简垂下眼皮,不再去看。
  风太大了,裹着早春冷雨和潮湿的土腥气,热咖啡的香味儿早已被吹散,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