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马术课一样,格斗课林雀也是被分在基础班。进行完一系列项目联系后,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格斗课的老师把林雀叫过去,问他:“以前有接触过格斗术么?”
长春公学的老师履历都十分优秀,格斗课的男老师据说曾是职业综合格斗运动员,胜绩惊人,退役后转为格斗教练,带出了好几位世界级大赛的格斗冠军,后来被长春高薪挖来教教学生,养老来的。
男老师个头有一米九出头,年龄五十岁上下,高眉深目鹰钩鼻,穿一件灰色运动t恤、卡其色大短裤,身材已经发福了,肚腩很明显,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逼人,沉淀着身经百战的凶光,像一头虽然年老依然威势不减的猛虎,男生们在他面前都特别老实。
林雀刚刚练习完出了汗,呼吸有点急促,摇摇头:“没有,老师。”
老师说:“那打过架么?”
不等林雀回答,他又笑了笑:“打过的吧,瞧你这一身伤。”
格斗课上学生们都只穿着及膝短裤、戴分指手套,连鞋也没穿。林雀身材削瘦,苍白皮肤上一身的伤,在一群细皮嫩肉的少爷中间格格不入,分外惹眼。
老师的语气不像这儿大多数人看见他满身伤痕会有的那种鄙夷和嫌恶,甚至还能听出点儿欣赏的意思,林雀抬起眼,沉默地看着他。
“来,小子,跟我打一架。”老师甩了甩手腕,一边戴手套一边笑着说,“随便用什么招儿,你怎么跟别人打的,就怎么跟我打,我试试你水平。”
林雀没动,说:“我下手比较黑。”
老师感到好笑:“你还担心能伤着我?”
林雀抿抿唇,往后退了几步。周围的男生们听见他要跟老师过手,都停下训练围过来看,场馆里其他也在上格斗课的学生早注意到格格不入的林雀了,这时候也纷纷围拢过来,凑在旁边看热闹,嘻嘻哈哈地嘲笑:“他说他下手比较什么?”
“比较黑!”
“噗!脸真够大的。怎么个黑法?像女孩子用指甲挠脸、扯头发那种黑法么?”
“那不然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忌着老师在,男生们的嘲笑也不敢太肆意,闷闷的笑声被场馆空阔的空间放大,嗡嗡的响成一片。
林雀没有分心,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对手,整个人开始进入状态,脚下缓缓挪动,腰背稍微拱起,小臂肌肉因为紧绷而浮起明显的肌肉线条,一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男老师的眼睛。
场馆挑高的天花板上的灯光落入他眼底,那双黑沉沉的、总像是没什么生气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尖锐的攻击性。
老师姿态松弛地站在原地,目光中有一点赞赏。
历经血战的人,再怎么内敛,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凶性,因此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更别说学校里这些家里娇养长大的小孩子。
面前这小孩儿不论身手怎么样,从心志上就已经超过大部分学生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林雀已经出手了。
上来就是一记直拳,老师抬手轻松格住,立刻察觉这是个虚招,果然林雀迅速变招,直接一记勾拳攻向他下颌,被格挡之后立刻提膝去踹他裆部。
一系列动作迅捷生猛,招招奔着要害去。
从林雀开始进攻不到十秒,男生们脸上的讥笑就僵住了。
半分钟后,笑容开始消失。
下巴、眼窝、锁骨、后颈、肋下、裆部、甚至太阳穴。
一点多余动作也没有,更不见什么张牙舞爪的花招,全是朴实无华的……黑。
有阴又黑,又黑又狠,而且力道都是实打实的,沉闷的击打声令人毫不怀疑如果叫他一记得手,对手绝对再没有还手的余力。
甚至很多时候林雀根本不管自己是否会受伤,完全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的架势。
就一句话——完完全全的野路子,杀气十足的野路子。
而且特别聪明,知道老师肉厚抗造,普通击打很难伤到对方,就专挑要害小关节,下手之阴狠、踹裆动作之熟练,叫围观的男生们都忍不住一阵蛋疼。
三分钟后,老师终于忍不住放弃只防守不攻击的念头,将他一脚踹倒喊了停。
地上铺着厚厚的垫子,林雀没摔得多痛,一骨碌爬起来还要继续打,听见老师喊停,才脱力地躺回去喘气。
老师也出了点儿汗,伸手把他拽起来,笑道:“你这下手确实够黑的。”
林雀脸上看不见高兴,低声说:“我水平太差。”
连一次进攻都没能得手。
男生们:“……”
你那还叫水平差?就那些阴招,换个对手随便得手一次这会儿都该叫救护车了好吗?!
老师可能也没想到他下手黑成这样,有些大意了,脸上叫他一记肘击给擦了下,磕破了嘴唇,心里头觉得丢脸,对林雀赞赏却更深,忍不住笑说:“真同情以前跟你打过架的那些人啊。”
连他都这样说,围观男生们心里头那点儿轻蔑嘲讽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庆幸这两天大家都还持观望态度,没去跟林雀动手,不然堂堂少爷被一十四区的小老鼠揍进医院,里子面子直接碎成二维码,掉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实际打架又不像格斗赛,会有一系列保护运动员免受致命伤的规则跟禁制,照林雀那样不要命的打法,换谁都他妈着不住啊!
众目睽睽中,林雀沉默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被汗水濡湿的头发黑漆漆的,一绺一绺垂在他苍白的颊侧,神情看起来有些低落,似乎还在无法接受“竟然没能打得过老师”这个残忍的事实。
十多年间无数惨痛的遭遇令他变得紧张又敏感,对打赢的追求已经到达一种偏执的境地。
因为“没打过”就意味着他会遭受到更难以忍受的伤痛和欺凌,就意味着他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所以不择手段也要赢,哪怕遍体鳞伤。
老师似乎竟然理解了他的这点儿低落,开了句玩笑说:“要是被你一个小孩子给伤到,你叫我这个前格斗冠军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扭头看向一旁围观的男生,随口吩咐:“拿个干净毛巾来。”
立刻有人把毛巾拿给他,老师接过来递给林雀:“擦擦汗。”
林雀训练了大半节课,又拼力跟老师打了一场,这会儿形容也有些狼狈,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滑下来,从下巴上掉下去。
“谢谢老师。”
林雀接过毛巾擦脸,听见老师说:“你这股劲儿真不错,不过要想格斗课拿分,这些招数可一个都不能用了,都是比赛严格禁止的,一个不好就要出人命。”
林雀动作一顿,说:“我有分寸,不会出人命。”
他下手虽然黑,但其实很谨慎的,不然他打过那么多次架,真弄出人命来,他哪儿还能站在这儿。
“那也不能用!”老师收敛了笑,表情严肃,“比赛中上头了谁还记得分寸俩字儿怎么写?就算你有分寸,难道对手就不会出变数?”
“你要在我的课上拿分,这些野路子就给我全忘掉!一招一式从头开始学,听到了没有?”
林雀表情僵硬。
所以他为什么会觉得格斗课好拿分?
老师还在严肃地看着他。林雀抿抿唇,只能说:“……听到了。”
还有五分钟放学,老师挥挥手,叫学生们提前下课去洗澡换衣服,把林雀单独留了下来。
男生们一步三回头,神色复杂地走了。林雀有些茫然:“老师……?”
老师拧开杯子喝水,问他:“叫你忘掉你那些本事,不服气么?”
“没有。”林雀摇头,“老师是为我好。”
这句是真心的。他要不成为杀人犯,要拿分,要在长春好好地待下去,以前为了保命而剑走偏锋的那些野路子确实得丢掉。
老师说的是事实,他很服气,只是为自己之前的“自以为”而感到有一点懊恼。
老师看了他半晌,却忽然问:“你是十四区来的?”
他的档案全学校的人都知道,林雀不明白他为什么多余问这个。
面前中年男人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说:“三十多年前,我也是十四区的人。”
林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位世界终极格斗赛冠军、各大俱乐部付出天价也想签下的“金牌教练”,联邦第一贵族学校备受尊重的教师……竟然也是出身十四区的人?
“很惊讶么?”老师笑着,说,“十来岁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是这种冒着担人命风险的‘野路子’,不过我没你幸运,一直到二十四岁,还在地下拳场打黑拳来着。”
林雀沉默。
地下拳场,他熟悉这个,那儿是残酷野蛮的斗兽场,没有规则,只有筹码和血腥,格斗台上的血渍永远擦不净,是疯子狂欢的天堂。
甚至曾经差一点儿,林雀也要成为里头的拳手。